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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徒子、死囚犯、兇神閻羅、不肯讓女人代死的君子、酷吏、干員、游俠……此前短短幾個時辰,檀棋已經(jīng)見識到了張小敬的許多面孔,可她對這個人仍舊難以把握。如今這雜亂的人潮,反倒如潺潺溪水一般,洗褪了張小敬身上那些浮夸油彩,露出本來的質(zhì)地。
檀棋的腦海里,凝練出兩個字:寂寞。
張小敬的身影十分落寞。周圍越是熱鬧,這落寞感就越強。他穿行于這人間最繁華最旺盛的地方,卻仿佛與周遭分別置身于兩幅畫內(nèi),雖相距咫尺,卻永不相融。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比公子距離這塵世更遠。
她這么想著,頭也不知不覺垂下來,背手牽著韁繩,輕聲地哼起牧護歌來。歌聲縈縈繞繞,不離兩人身邊。聲音雖低,卻始終不曾被外面的喧騰淹沒。
這是岐山一帶鄉(xiāng)民祭神后飲福酒時的助興調(diào)子,雖近俚俗,卻自有一番真意。公子曾說,此歌韻律是上古傳下來,上可映月,下可通達初心,大雅若俗,今人不知罷了。
此時天上明月高懸中天,渾圓皎潔,散著清冷的光芒。檀棋相信,那月亮已生感應,只是不知能通達到哪些人的初心中去。
且唱且走,檀棋忽然發(fā)現(xiàn),張小敬牽著韁繩前行,那粗大的手指卻輕叩著轡頭上的銅環(huán),恰好與牧護歌節(jié)拍相合。他的動作很隱秘,似乎不好意思讓人發(fā)現(xiàn)。
檀棋輕輕一笑,也不說破,繼續(xù)哼著。兩個人很有默契地一唱一拍,就這么穿過喧囂人群。張小敬的步態(tài),似乎輕松了一些。
兩人足足花了半刻時間,才擠出人群。檀棋看到興道坊的坊墻時,如釋重負,忍不住嘆道:“如果望樓還在就好了,至少能提前告訴我們,哪里不堵。”
自從靖安司遭到襲擊后,整個望樓體系都停止了運作。其實絕大部分望樓還在運作,只是沒有大望樓居中協(xié)調(diào),它們不過是些分散的望樓罷了,捏不成一體。
沒有了長安城消息的實時更新,這讓靖安司的人備感不便。
想到這里,檀棋朝光德坊回眸望去,眼神里又涌出濃濃的擔憂。她選了前去平康里,她相信公子易地處之,也會這么選,可憂慮這種情緒,可沒法控制。
張小敬忽然勒住了坐騎,轉頭對檀棋咧嘴笑道:“你提醒了我,我來給你變個戲法吧。”檀棋一愣,不知道他為什么說這個。
張小敬從馬匹旁邊的褡袋里取出一張疊好的紫燈籠。他把燈籠重新拉撐起來,點亮,然后把一根折成三折的長竹竿重新展開,高高挑起燈籠。檀棋有點莫名其妙。這一套裝備,是靖安司的外勤人員在夜間與望樓通信用的,眼下大望樓已滅,用這個傳話還有什么意義呢?
張小敬挑起紫燈籠,有規(guī)律地上下擺動,時而遮掩,時而放高。檀棋對這一套燈語不很熟悉,不知道他想表達什么。張小敬卻把食指放在唇邊,噓了一聲,讓她等著看。
過不多時,興道坊的望樓亮起了紫燈籠,閃過數(shù)次,似乎收到了張小敬的消息。隨即南邊的開化坊望樓,也亮起了紫燈籠,閃動頻次與興道坊類似。
張小敬繼續(xù)晃動著燈籠,遠處光祿坊、殖業(yè)坊也紛紛做出回應。過不多時,安仁、豐樂、務本、崇義……周圍遠近諸坊的望樓,都陸陸續(xù)續(xù)蘇醒過來,紫燈明滅閃爍,很快連綴成一片,都呼應著張小敬的動作。那番景象,就好像天師禳星似的。
張小敬把挑著紫燈的竹竿,插在馬背后的扣帶上,這才對檀棋說道:“現(xiàn)在望樓體系恢復運作了。只不過它們的中心不是光德坊大望樓,而是我。”說到這里,他蹺起左手大拇指,在自己胸口點了點。
“我現(xiàn)在,就是靖安司的中樞所在。”
檀棋瞪大了眼睛,這還真是比變戲法還神奇。為什么他這么容易就接管了望樓,成了級別最高的指揮者?
張小敬重新上馬,馬匹身子一顫,連帶著屁股后那高高挑起的紫燈抖了幾抖。
“別忘了,李司丞在申初授過我假節(jié)望樓的權限,這個命令可從來沒撤銷過。”
姚汝能遞過一杯水,聞染接過去淺淺喝了一口,覺得水中也滿是煙火之味。姚汝能歉然道:“抱歉,幾處水井都人滿為患,只能再等等了。”聞染苦笑道:“能活下來就好,又怎么能挑揀呢?”
甘守誠走了以后,他們無處可去,只得繼續(xù)待在藥鋪子里。外頭依舊忙亂,就連崔器的尸身,都來不及收殮,暫時還停在旁邊的門板上。
“我能不能回家?”聞染可憐巴巴地問。她從今天中午開始,就再沒碰到過好事,被人捉來運去,沒個消停時候,精神實在是疲憊不堪。姚汝能比了個道歉的手勢:“抱歉,不成,李司丞讓我把你關起來,還沒有釋放的命令。”他又怕聞染誤會,連忙又解釋道:“現(xiàn)在外面可不太平,還是待在這里最安全。”
“因為這里已經(jīng)燒過了?”聞染反問。
“呃……”姚汝能毫無防備被噎了一下。聞染撲哧笑了一聲,忽然注意到,姚汝能肩頭的傷口只用塊破布潦草一裹,歪歪扭扭的,便招呼他坐下。她低頭從自己的裙擺下緣撕了一條布,重新細細給他包扎起來。
聞染的蔥白手指靈巧地擺弄著布條,姚汝能聞到陣陣幽香傳入鼻子,連忙把頭低下去。他心想,原來張都尉循著這樣的香氣,才找到這姑娘的。這香味初聞淡泊,卻彌久不散,以后用作公門追賊,倒是方便得緊。
唉,不知張都尉和檀棋姑娘聽到靖安司遇襲的消息,會是什么反應?闕勒霍多查得如何?
他想到這里,忽然想到這是個很好的機會,便隨口問道:“你和張都……呃,張小敬都尉怎么稱呼?”
聞染一邊專心致志地處理著傷口,輕聲答道:“他是我的恩公。”
“他救過你?”
聞染的臉上浮現(xiàn)出沉痛之色:“豈止救過……他為了我們聞家,把命都搭上了。”姚汝能一驚,怎么他判死刑是這個原因?檀棋不是說因為殺了縣尉嗎?
現(xiàn)在左右無事,聞染便娓娓說來。
原來張小敬和聞染的父親聞無忌,在西域當兵時同為戰(zhàn)友。當年死守烽燧城幸存下來的三個士兵里,聞無忌也是其中一個。他救過張小敬一命,為此還丟了一條腿。
烽燧之圍解除后,聞無忌無法繼續(xù)當兵,便選擇了退伍。他帶著女兒與都護府的賞賜,來長安城里開了個香鋪,日子過得不錯。后來張小敬做了萬年縣的不良帥,兩個老戰(zhàn)友有過命的交情,更是時時照拂。
去年十月,恰好是張小敬前往外地出差,聞記香鋪忽然接到虞部的通知,朝廷要為小勃律來使興建一座賓館,地址就選在敦義坊。虞部開出的價碼極低,聞無忌自然不干,堅持不搬。不料夜里突然來了一群蒙著面的浮浪少年,手持大棒闖入鋪里,亂砸亂打,聞無忌出來與之理論,竟被活活打死。聞染也險遭強暴,幸虧她機警頑強,覷到個空隙逃了出去。
聞染本想去報官,正趕上縣尉親自帶隊夜巡,一口咬定她犯夜,給抓了起來。她百般哭訴,卻無人理睬,一直被關在深牢之中。沒過多久,外頭遞進一份狀書,讓她供述父親勾結盜匪,分贓不均而被毆死,香料鋪子就是用賊贓所購。若她不肯畫押,就要被變賣為奴。
聞染聽了以后,堅決不肯,結果幾個獄卒過來按住她,硬是在狀書上按了一個手印。她心里徹底絕望,曾幾度想過要自殺。
過了幾天,忽然她被放了出來。聞染出來一打聽,才知道外面已經(jīng)天翻地覆。張小敬回到京城,得知聞記香鋪的遭遇后,先把熊火幫幾乎連根拔起,隨后不知為何,殺了萬年縣尉,惹得萬年縣廨震動。最后他居然挾持了永王,幾乎要把亂子捅到天上去。
到底張小敬是怎么扯進永王的,又是怎么被擒判了死刑,內(nèi)中曲折聞染并不清楚。她只知道,從此聞記香鋪安然無恙,也沒人來找自己麻煩。她一介弱質(zhì)女流,沒有力量見到恩公,只能在家里供奉生祠,每日奉香。
說著說著,聞染靠著他的胳膊,居然睡著了。
姚汝能身子沒動,心里卻是驚濤駭浪。他不只是驚張小敬的作為,也驚訝于那些人的黑心貪婪。
要知道,縣尉輕易不親夜巡。他那一夜會出現(xiàn),顯然是早就跟虞部、熊火幫勾結好了,黑道大棒,官府刑筆,雙管齊下釘死聞無忌,侵吞地皮。他相信,張小敬肯定也看出來了,所以才會怒而殺人。
姚汝能對吏治陰暗之處,也聽過許多,可這么狠絕惡毒的,還是第一次。一戶小富之家,頃刻間家破人亡——這還是有張小敬舍身庇護,若換作別家,只怕下場更加凄慘。張小敬說長安是吞人的巨獸,真是一點不夸張。
他終于理解,為何張小敬一提到朝廷,怨氣會那么重。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一聲慨嘆從旁邊傳來,姚汝能回頭,發(fā)現(xiàn)岑參正斜靠在廊柱旁邊,也聽得入神。
他念的這兩句詩,姚汝能知道是惋惜痛心的意思。岑參又贊道:“姑娘這一番講述,略作修飾,便是一篇因事立題、諷喻時政的上好樂府。”他低頭想要找筆做個記錄,卻發(fā)現(xiàn)詩囊早就被燒沒了,只好去翻藥鋪的木柜格,看有沒有紙和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