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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從水力宮爬上來,正好進入這祥云玄觀的后殿。此時殿中堆滿了馬車上卸載下來的麒麟臂,十幾個人在低頭忙碌著。他們一看蕭規進來,并不停手,繼續井然有序地埋頭做事。至于張小敬,他們連正眼都不看一下。
外面的龍武軍恐怕還不知道,蚍蜉已悄然控制了整個大燈樓。這不再是一個能給長安帶來榮耀的奇觀,而是一件前所未有的殺人利器。
有觀必有鼎。在玄觀后殿正中,按八卦方位擺著八個小鼎。它們本來是用來裝飾的,結果現在被用來當作加熱器具。每一個鼎中,都擱著幾十根麒麟臂。鼎底燒著炭火,不斷有人拿起一枚小冰瓶,插進竹筒。
不用介紹,張小敬也立刻猜出來,這就是他一直苦苦追尋的闕勒霍多,這里正在做最后的加熱工序。那冰瓶其實是一個細頸琉璃瓶,狀如錐子,里面插著一根冰柱,瓶外有刻度。把它伸在竹筒里頭,看冰柱融化的速度,便可推算石脂是否已達到要求的溫度。
張小敬沒想到,他們連這種器物都準備出來了。蕭規注意到他的眼神:“這是道士們煉丹用的,被我偷學來了。猛火雷物性難馴,不把溫度控制好一點,一不留神就炸了。”他興致勃勃地又伸出手臂一指鼎底:“你可知這炭是從何而來?”
張小敬看了一眼,那條炭呈雪白顏色,只見火光,卻沒有煙氣。蕭規道:“這是南山上一個賣炭翁燒的。那老頭燒的炭雪白如銀,火力十足,且雜煙極少。他原本每年都會拉幾車來城里賣,結果宮里的采買經常拿半匹紅紗和一丈綾,強行換走一車——得有一千多斤哪。所以老頭聽說我們要做件大事,主動來幫我們燒制,錢都沒要。可見咱們要做的這件大事,實在是民心所向呀。”
張小敬默然不語,只是盯著那炭火入神。蕭規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一時半會兒心思還轉不過來。咱們先去探望一下李司丞吧。”
他引著張小敬來到玄觀二樓,這里分出了數間靈官殿閣,都是祈福應景之用,是以里面布設極簡陋。不斷有人把加熱達到要求的麒麟臂抱出來,經由這里的通道攀入燈樓,進行最后的安裝。
蕭規把其中一閣的門推開,張小敬一看,里面站著一人,直身劍眉,正是李泌。他也被偷偷運進了燈樓,看起來神情委頓不堪,但仍勉力維持著最后的尊嚴。
“李司丞,看看這是誰來探望你了?”蕭規親切地喊道,摟住了張小敬的肩膀。
李泌聞言,朝這邊一看,先是愕然,兩道眉毛登時一挑,連聲冷笑道:“好!好!”
張小敬面無表情,既不躲閃也不辯解,就這么盯著他,一動不動。蕭規笑瞇瞇地說道:“這事可巧了,想不到靖安司的都尉,竟是我當年的老戰友。在烽燧堡的時候,是我們倆從死人堆里滾出來的。”
“嗯?”李泌一怔。
“不錯。第八團一共活下來三個人,那時候我還叫蕭規。哦,對了,還有另外一個幸存者叫聞無忌。他到底在哪兒,我想司丞也知道。”
憑李泌的才智,立刻猜出了前后因果。他看向張小敬的眼神,變得冰冷無比,可在那冰冷里,又帶著那么一點絕望的意味。
一個出生入死的袍澤,和一個屢屢打壓懷疑的組織,張小敬會選哪邊,不言而喻。
張小敬避開李泌的眼神,抬起手臂,手指在眼窩里輕輕一撣。這不是下意識的習慣動作,而是為了不那么尷尬。蕭規看看李泌,又看看張小敬,咧嘴笑道:“李司丞慧眼識珠,一眼就挑中了我這兄弟。若不是我有幾分僥幸,說不定真被他給攪黃!只可惜你們蠢,不能一信到底。”
李泌一言不發。蕭規把自己的弩機塞到張小敬的手里,輕松道:“大頭,為了慶祝咱們重逢,插個茱萸唄?”
“插茱萸?”張小敬聽到這個詞,臉色一變。這可不是民間重陽節佩茱萸的習俗,而是西域軍中習語。茱萸果成熟后呈紫紅色,插茱萸的意思,是見血。
蕭規笑意盈盈,下巴朝李泌擺了擺。
他的意思很明白。半個時辰之前,張小敬還是敵對的靖安都尉,現在轉變陣營,為了讓人信服,必須得納一個投名狀——靖安司丞李泌的人頭,再合適不過。
殺死自己的上司,將徹底沒有回頭路可走,如此才會真正取得蚍蜉們的信任。
蕭規盯著張小敬,臉上帶著笑容,眼神里卻閃動著幾絲不善的光芒。這個生死相托的兄弟,到底能否值得繼續信任,就看這道題怎么解了。他身旁的幾名護衛,虎視眈眈,隨時準備拔刀相向。
靈官閣里一時安靜下來。李泌仰起頭,就這么盯著張小敬,既沒哀求,也沒訓斥。張小敬也沒動,他沉默地肅立于李泌對面,那一只獨眼微微瞇著,旁人難以窺破他此時的內心活動。
見他遲遲不動手,護衛們慢慢把手向腰間摸去。只聽咔嚓一聲,張小敬抬起右臂,把弩機頂在了李泌的太陽穴上,手指緊緊鉤住懸刀。
“李司丞,很抱歉,我也是不得已。”張小敬道,語調沉穩,不見任何波動。
“大局為重,何罪之有。”李泌閉上眼睛。他心中苦笑,沒想到兩人在慈悲寺關于“殺一人,救百人”的一番對話,竟然幾個時辰后就成真了。更沒想到,他居然成了那位被推出來獻祭河神的無辜者。
張小敬面無表情,毫不猶豫地一扣懸刀。
噗的一聲,李泌的腦袋仿佛被巨錘砸中似的,猛地朝反方向一擺,整個身軀以一個滑稽的姿勢仆倒在地,一動不動。
靖安司的司丞,就這樣被靖安司都尉親手射殺在太上玄元燈樓里。
張小敬垂下弩機,閉上眼睛,知道從這一刻開始,他將再沒有回頭路可以走。為了拯救長安,他不后悔做出這個選擇,可這畢竟是錯的。每一次應該做的錯事,都會讓他心中的包袱沉重一分。
屋子里一時間安靜無比,張小敬突然睜開眼睛,覺得有些不對勁。
不對,這并不是弩箭貫腦該有的反應。他看了看手里的弩機,把視線投向躺倒在地的李泌,發現他的太陽穴有一圈紫黑色的瘀血。張小敬的視線朝地面掃去,不由得瞳孔一縮。
那支射出的弩箭,居然沒有箭頭。
手弩的箭桿和弓箭桿不同,頂端要削圓,前寬后窄。因為手弩一般應用于狹窄、曲折的近戰場合,強調在顛簸環境下的威力。眼前這支弩箭,沒有尖鐵頭,只剩一個橢圓的木桿頭。這玩意打在人身上會劇痛無比,但只會造成鈍傷,不會致命。
張小敬疑惑地看向蕭規。蕭規拍了拍巴掌,滿臉都洋溢著開心的笑容:“大頭,恭喜你,你通過了考驗。”
“怎么回事?”
“我對大頭你并不懷疑,不過總得給手下人一個交代。”蕭規俯身把箭桿撿起來,“我本以為,你會猶豫,沒想到你殺上司真是毫不手軟,佩服,佩服。”
他對張小敬的最后一點疑惑,終于消失了。一個人是否真的起了殺心,可瞞不過他的眼睛。剛才張小敬扣動懸刀時的眼神,絕對是殺意盎然。
張小敬輕輕地喘著氣,他的右手在顫抖著:“你給我弩機之前,就把箭頭給去掉了?”蕭規笑道:“你能扣動懸刀,就足以說明用心,不必真取了李司丞的狗命。他另外還有用,暫時不能死在這里。”
這時李泌咳咳地試圖把身體直起來,可是剛才那一下實在太疼了,他的腦袋還暈乎乎的,神情痛苦萬分,有鮮血從鼻孔里流出來。蕭規拎起他的頭發:“李司丞,謝謝你為我找回一位好兄弟。”
“張小敬!”
一聲大喝響徹整個靈官閣。李泌拖著鼻血,從來沒這么憤怒過:“我還是不是靖安司的司丞?你還是不是都尉?”
“是。”張小敬恭敬地回答。
“我給你的命令,是制止蚍蜉的陰謀!從來沒說過要保全長官性命!對不對?”
“是。”
“你殺本官沒關系,但你要拯救這長安城!元兇就在旁邊,為何不動手?”
蕭規從鼻孔里發出嗤笑,李泌這腦袋是被打糊涂了?這時候還打什么官腔!張小敬緩步走過去,掏出腰間那枚銅牌,恭恭敬敬插回到李泌腰間:
“李司丞,我現在向你請辭都尉之職。在你面前的,不再是靖安司的張都尉,而是第八團浴血奮戰的張大頭,是悍殺縣尉、被打入死牢的不良帥,是被右驍衛捉拿的奸細,是被全城通緝的死囚犯,是要向長安討個公道的一個老兵!”
他每報出一個身份,聲音就會大上一分,說到最后,幾乎是吼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