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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巧奪天工啊。”李泌觀察著巨輪,不由得發出感慨。比起地表燈樓的繁華奢靡,他覺得這深深隱藏在地下的部分,才是真正的精妙所在。
護衛同情地看了他一眼,這個當官的似乎還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居然還有閑心賞景?他把腰間的刀抽了出來:“李司丞,龍波大人要我捎句話,恭送司丞尸解升仙。”
李泌沒有動,他也動不了,雙臂還被牢牢地捆縛在背后。但李泌的神情淡然,似乎對此早有預感。
護衛獰笑著說道:“我的媳婦,就是被你這樣的小白臉給拐走的。今天你就代那個兔崽子受過吧,我會殺得盡量慢一些。”他的刀緩緩伸向李泌的胸口,想要先挑下一條心口肉來。
突然,李泌動了。他雙臂猛然一振,繩子應聲散落。這位年輕文弱的官員,右手握緊一把小鐵銼,狠狠地扎入護衛的太陽穴。護衛猝然受襲,下意識飛起一腳,把李泌踢倒在墻角。
這一瀕死反擊,力道十足,李泌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撞散,一縷鮮血流出嘴角。他喘息了半天,方才掙扎著起身。那個護衛已經躺在地上,氣絕身亡,左邊太陽穴上,只能看到鐵銼的一小截把手——剛才那一扎,可真是夠深的。
當啷一聲,一枚銅牌從李泌身上跌落在地。這是張小敬剛才在靈官閣還給李泌的腰牌,那枚小鐵銼即扣在內里,一同被掖進了腰帶。除了他們兩個,沒人覺察到。
李泌背靠著土壁,揉著酸痛的手腕,內心百感交集。他的腦海里,不期然又浮現出張小敬一段突兀的話:
“您不適合靖安司丞這個職位,還不如回去修道。拜拜三清,求求十一曜,推推八卦命盤,訪訪四山五岳,什么都比在靖安司好——不過若司丞想找我報仇,恐怕得去十八層地獄了。”
張小敬并非修道之人,他一說出口,李泌便敏銳地覺察到,這里面暗藏玄機。以他的睿智,只消細細一推想,便知道其中的關鍵,乃在數字。
三、十一、八、四、五、十八
這是《唐韻》里的次序,靖安司的人都很熟稔。三為去聲,十一隊,第八個字是“退”;四為入聲,第五物,第十八字是“不”。
翻譯過來就是兩個字。
這是姚汝能的心志、檀棋的心志,也是張小敬從未更改的心志:
不退。
第十六章 丑初
李泌默默地矮下身子去,只留半個腦袋在水面。
水車輪子的聲音,可以幫他蓋掉大部分噪聲。
從這個黑暗的位置,去看火炬光明之處,格外清楚。天寶三載元月十五日,丑初。
長安,興慶宮。
四更丑正的拔燈慶典,還有半個時辰就開始了。廣場周邊的幾百具纏著彩布的大松油火炬,紛紛點燃,把四下照得猶如白晝。龍武軍開始有次序地打開四周的通道,把老百姓陸陸續續放入廣場。
興慶宮前的南廣場很寬闊,事先用石灰粉區劃出了一塊塊區域。老百姓從哪個入口進去的,就只能在哪個區域待著。一旦逾線,輕則受呵斥,重則被杖擊。為了安全,龍武軍可絕不介意打死幾個人。
除了圍觀區之外,在廣場正中還有二十幾個大塊區域。華美威風的拔燈車隊結束了一夜鏖戰,在擁躉們的簇擁下開進廣場,停放在這里。它們都是拔燈外圍戰的勝利者,每一輛都至少擊敗了十幾個對手,個個意氣風發。
這些拔燈繡車將在這里等待丑正時刻最后的決戰,一舉獲得拔燈殊榮。
不過藝人們并沒閑著,他們知道在不遠處的勤政務本樓上,大部分官員貴胄已經酒足飯飽,離開春宴席站在樓邊,正在俯瞰整個廣場。如果能趁現在引起其中一兩個人的青睞,接下來幾年都不用愁了。所以這些藝人繼續施展渾身解數,拼命表現,把氣氛推向更高潮。
在他們的引動之下,興慶宮廣場和勤政務本樓都陷入熱鬧的狂歡之中。老百姓們高舉著雙手,人頭攢動,喝彩聲與樂班的鑼鼓聲交雜一處,火樹銀花,歌舞喧天,視野之中盡是花團錦簇炸裂,那景象就像這大唐國運一般華盛到了極致。
在這一片熱鬧之中,唯獨那座太上玄元燈樓還保持著黑暗和安靜。不過人們并不擔心,每個人都期待著,丑正一到,它將一鳴驚人。
此時在太上玄元燈樓里的人們,心思卻和外面截然不同。
李泌走后,張小敬明顯放松了很多。他似已卸下了心中的重擔,開始主動問起一些細節。蕭規對老戰友疑心盡去,自然是知無不言。
不過眼看時辰將近,而蚍蜉們安裝麒麟臂的進度,卻比想象中要慢,蕭規開始變得焦躁起來。
任何計劃,都不可能順暢如想象的那樣,蕭規對此早有準備。不過麒麟臂和別的不同,它里面灌注的是加熱石脂,一旦過了時辰,溫度降下來,就失去了爆裂的效用。所以蕭規不得不親自去盯著那些進度不快的地方。
看到首領站在身后,臉色沉得如鍋底,那些蚍蜉心情也隨之緊張起來。忽然一個蚍蜉不小心,失手把一枚麒麟臂掉到懸橋之下。那竹筒朝腳下的黑暗摔下去,過了好一陣,從地面傳來“啪”的一聲。
蕭規毫不客氣,狠狠地在他臉上剜了一刀,血花四濺。蚍蜉發出一聲慘叫,卻不敢躲閃。蕭規陰森森地說道:“留著你的雙手,是為了不耽誤安裝。再犯一次錯誤,摔下去的可就不只是竹筒了。”蚍蜉唯唯諾諾,撿起一條麒麟臂繼續開始安裝。
張小敬把蕭規拽到一旁:“沒有更快的替換方式了嗎?”
蕭規搖搖頭:“這是毛順大師設計的,誰能比他高明?”
“如果毛順大師藏了私,恐怕也沒人看得出來……”張小敬瞇起獨眼,提醒道,“他可不是心甘情愿。”
經他這么一說,蕭規若有所思。毛順并不是蚍蜉的人,他之所以選擇合作,完全是因為家里人的咽喉前橫著鋼刀。那么在合作期間他玩一些小動作,也不是沒可能。
“技術上的事,只有毛順明白。如果他故意不提供更好的替換方式,我們是很難發現的。這樣一來,他既表現出了合作態度,不必禍及家人,也不動聲色地阻撓了我們的事。”張小敬已經開始使用“我們”來稱呼蚍蜉。
蕭規點點頭,扭頭朝天樞方向看去。毛順依然蹲在那兒,一動不動,老人佝僂的背影看不出任何喜怒。他正要走過去,張小敬按住他肩膀:“讓我來吧。”
蕭規略覺意外,張小敬沖他一笑:“九年長安的不良帥,可比十年西域兵學到太多東西。”蕭規也笑起來,一捶他肩膀:“那就交給大頭你吧。”
張小敬走到毛順跟前,直接抓住他的后襟給拎起來。毛順全無準備,被這一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張小敬也不說話,拖著毛順一路走到燈樓的邊緣,一掀外面蒙著的錦皮,把毛順往外一推。
旁觀的衛兵發出驚訝的叫喊,下意識要阻攔。蕭規卻攔住他們,示意少安勿躁。只見張小敬伸腿往外邁去,一腳踏在斜支的一根竹架上,手中一揪衣擺,堪堪把要跌出去的毛順拽住。
這樣一來,他們兩個人的身子都斜向燈樓外面去,伸出夜空。平衡全靠張小敬的一條腿作為支點。只要他手一松,或者腿一縮,毛順就會摔下燈樓,摔成一攤爛泥。
毛順驚慌地掙扎了幾下,卻發現根本無濟于事。他的腦袋比張小敬聰明得多,力量卻差得很遠。
“你……你要干什么?”毛順喊道,白頭發在夜風中亂舞。
張小敬盯著他大聲道:“怎樣才能把麒麟臂裝得更快?”
毛順氣憤地說:“我已經告訴你們了!”
“我想知道的,是更快的辦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