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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仙鶴剛才落腳之處,假山上的一塊石頭松動了一下。這些石頭都是終南山深處尋獲的奇石,造型各異,被工匠們以巧妙的角度堆砌在一塊,彼此之間連接并不牢固。過不多時,石頭又動了動,居然被硬生生推開。
假山上露出一個黑洞,渾身濕漉漉的蕭規從洞里貓著腰鉆出來,鷹鉤鼻兩側的眼神透著興奮。這里可是興慶宮啊,是大唐的核心、長安的樞紐,能有幸進入這里的人極為稀少,現在他卻置身其中。
假山距離岸邊很近,蕭規謹慎地伏在山邊,環顧四周。這一帶沒有禁軍,龍武軍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勤政務本樓、南廣場與興慶宮殿的外圍警戒上,誰也不會特別留意龍池這種既寬闊又不重要的地方。
蕭規確認安全后,對著黑洞學了一聲低沉的蟋蟀叫聲。很快從黑洞里魚貫而出二十幾個精悍的軍漢。他們個個穿著緊身魚皮水靠,頭頂著一個油布包,渾身洋溢著凜凜的殺氣。
毛順為了方便太上玄元燈樓的動力運轉,把水源從道政坊引到太上玄元燈樓之下,但是這么大的水量,必須要找一個排泄的地方。單獨再修一條排水渠太過麻煩,直接排入龍池是最好的選擇。龍池既深且寬,容納這點水量不在話下。
對天子來說,對于龍池水勢增厚,樂見其成,于是這件工程就這么通過了。龍武軍雖然是資深宿衛,可他們形成了思維定式,眼睛只盯著門廊旱處,卻完全想不到這深入大內的排水渠道,竟被蚍蜉所利用。
蕭規帶著這二十幾個人進入湖中,高舉著油布包游了十幾步,便踏上了鵝卵石砌成的岸邊。那些鵝卵石都是一般大小,挑揀起來可是要費一番工夫。蕭規嘖嘖了兩聲,在幾株柳樹和灌木叢之間找了處隱秘的空地。
二十幾人紛紛脫下水靠,打開油布包,取出里面的弩機零件與利刃。靜謐的柳林中,響起嘁里咔嚓的組裝之聲,卻始終未有一人說話。
蕭規最先組裝完,他抬起弩機,對準前方柳樹試射了一下,弩箭直直釘入樹干,只剩下翼尾在外。蕭規滿意地點點頭,看來機簧并未浸水失效。馬上他們將見到天子,若是弩機出了差錯,可就太失禮了。
他準備停當,走到灌木叢邊緣,掀開柳枝朝南邊看去。視線越過城墻,可以看到那棟高聳的燈樓已經變成巨大的火炬,熊熊烈焰正從它每一處肌體躥升。那二十四團火球,仍在兀自轉動。毛順大師的手筆,就是經久耐用,不同凡響。
計劃進展得很順利,相信魚腸也已經被炸死了。可惜不知道張小敬如今在何處,是不是已經安全撤到了水力宮。不過這個念頭,只在蕭規腦海里停留了一剎那。現在他已身在興慶宮內,馬上要去做一件從來沒有人做過的大事,必須要專注,要把所有的顧慮都拋在腦后。
“大頭啊,讓你看看,我是怎么為聞無忌報仇的。”蕭規暗自呢喃了一句。
這時太上玄元燈樓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似乎有什么東西從內部爆裂。“開始了!”蕭規瞪大了眼睛,滿懷期待地望去。身邊的部下們,也簇擁在空地旁邊,屏住呼吸朝遠處望去。
幾個彈指之后,只見一團比周圍火焰耀眼十倍的光球,從燈樓中段爆裂開來。暴怒的闕勒霍多從內部伸展肢體,伸出巨手,整個燈樓瞬間被攔腰撕扯成了兩截,巨大的身軀在半空扭成一個觸目驚心的形狀,隱約可見骨架崩裂。興慶宮的上空,登時風起云涌。霹靂之聲,橫掃四周,龍池湖面霎時響起無數驚禽的鳴叫,無數眠鳥騰空而起。
可在這時候,沒人會把眼神投到它們身上。在燈樓的斷裂之處,翻滾的赤焰與煙云向四周瘋狂地放射,艷若牡丹初綻,耀如朱雀臨世。只一瞬間,便把毗鄰的勤政務本樓、花萼相輝樓和南廣場吞沒。
長安城在這一刻,從喧囂一下子變為死寂。無論是延壽坊的觀燈百姓、樂游原上聚餐的貴族、諸祠中做法事的僧道信士、東市歡飲歌舞的胡商,還是在光德坊里忙碌的靖安司官吏們,都在一瞬間抬起頭來。原本漆黑的夜空,被一道突如其來的光芒刺中。然后整個城市仿佛被邪魔攫住了魂魄,每一處燈火都同時為之一黯。
蕭規緊緊抓住柳梢,激動得渾身發抖。苦心孤詣這么久,蚍蜉們終于撼動了參天大樹。當年他承受的那些痛苦,也該輪到那些家伙品嘗一下了。
可是他忽然發現,似乎不太對勁!太上玄元燈樓的天樞真真切切地炸開了,可是爆炸的威力,卻遠比蕭規預期的要小。
要知道,闕勒霍多最重要的殺傷手段,不是火,而是瞬間爆裂開來的沖擊力,它無形無質,卻足以摧毀最堅固的城垣。按照之前的計算,那些石脂的裝量,會讓燈樓上下齊裂,產生的沖擊足以把鄰近的勤政務本樓夷為平地。可現在,太上玄元燈樓僅僅只是被攔腰炸斷。看似煙火滾滾,聲勢煊赫,殺傷力卻大打折扣。
這種炸法,說明天樞爆炸并不完全,只引爆了中間一段。蕭規睜大了眼睛,看到在煙霧繚繞中,勤政務本樓的挺拔身影還在。它被炸得不輕,但主體結構卻巋然不動。
“該死,難道算錯了?”蕭規咬著牙,把手里的柳枝狠狠折斷。
過不多時,燈樓的上半截結構,發出一聲被壓迫到極限的悲鳴,從變形的底座完全脫離,斜斜地朝興慶宮內倒來。這半截熊熊燃燒的高樓有七十多尺高,帶著無與倫比的壓迫感,就這樣從高處呼嘯著傾倒下來,與泰山壓頂相比不遑多讓。
它正對著的位置,正是勤政務本樓。那寬大的翹檐歇山屋脊,正傲然挺立,迎接著它建成以來最大的挑戰。這是兩個巨人之間的對決,凡人只能觀望,卻絕不可能挽大廈于將傾。
燈樓上半截毫不遲疑地砸在了勤政務本樓的直脊之上,發出巨大的碰撞聲,一時間木屑飛濺,烏瓦崩塌。燈樓畢竟是竹木制成,又被大火燒得酥軟,與磚石構造的建筑相撞的一瞬間,登時潰散。而勤政務本樓的主體,依然挺立——不過燈樓并沒有徹底失敗,它的碎片殘骸伴隨著無數火苗,四散而飛,落上梁柱,散入屋椽,濺進每一處瓦當的間隙中。
如果不加以撲救的話,恐怕勤政務本樓很快也將淪為祝融的地獄。
“動手!”
蕭規把柳枝一拋,邁出空地,眼中兇光畢露。雖然未能達到預期效果,但這么一炸一砸,勤政務本樓里恐怕也已亂成一團。龍武軍恐怕還沒搞明白發生了什么,這是興慶宮防御最虛弱的時候。
他舉起手,伸出食指朝那邊一點,再攥緊拳頭。身后的士兵們齊刷刷地站起來,端平弩機,緊緊跟隨其后。
蚍蜉最后也是最兇悍的攻擊,開始。
即便隔著高高的樂游原,東宮藥圃里也能聽到興慶宮那邊傳來的巨響。李泌面色蒼白,身子一晃,幾乎站立不住。
這個聲音,意味著張小敬終于還是失敗了,也就是說,勤政務本樓恐怕已經被闕勒霍多所吞噬,樓中之人的下場不問可知。如果陳玄禮沒有及時把天子撤走的話,接下來會引發的一系列可怕后果,讓李泌的腦子幾乎迸出血來。
四望車的帷幕緩緩掀開,露出一張略帶驚慌的面孔。他朝著爆炸聲的那邊望去,似乎不知所措。
“太子!”李泌上前一步,極其無禮地喊道。
“長源?”李亨的第一個反應,居然是驚喜。他從車上噌地跳下來,一下子抱住李泌,興奮地喊道:“你果然還活著!!!”
李泌對太子的這個反應,十分意外。他原來預期李亨見到自己的反應,要么是愧疚,要么是冷漠,要么是計謀得逞的得意,可實在沒料到居然會是這么種反應。憑著兩人這么多年的交情,他能感覺得到,太子的喜悅是發自真心,沒有半點矯飾。
這可不像一個剛剛縱容賊人炸死自己父親的儲君,所應該有的情緒。要知道,理論上他現在已經是天子了。
李泌推開李亨,后退一步,單腿跪下:“太子殿下,臣有一事不明。”李亨滿臉笑容地伸出雙手要去攙他,李泌卻倔強地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太子何以匆匆離宴?”李泌仰起頭,質問道。
李亨聽到這個問題,一臉迷惑:“當然是來找長源你啊!”
“嗯?”
又是一個出乎意料的回答。李泌眉頭緊皺,死死瞪著李亨。李亨知道,李泌一旦有什么意見,就會是這樣的表情。他變得局促不安,只好開口解釋。
此前檀棋告訴李亨,說靖安司被襲、李泌被擄走,這讓他在春宴上坐立不安。后來檀棋還把這事鬧到了天子面前,害他被父皇訓斥了一通。沒過多久,他接到一封密信,這信不是人送來的,而是在一曲《霓裳羽衣舞》后,不知被誰壓在琉璃盞下。
信里說,他們是蚍蜉,現在掌握著李泌的性命,如果太子不信的話,可以憑欄一望。
聽到這里,李泌恍然大悟,當初蕭規為何把他押到燈屋里站了一陣,居然是給太子看的。他記得當時兩側的燈屋都點亮,原來不是為了測試,而是為了方便太子分辨他的容貌。
“那么然后呢?”
“我確認你落到他們手里以后,就再沒心思還待在宴會現場了,一心想去救你。可我又投鼠忌器,生怕追得太狠,讓你遭到毒手。這時候,第二封信又憑空出現了。”李亨講道,“信里說,讓我必須前往東宮藥圃,不得耽擱。在那里會有指示我要做的事,換回你的性命。還警告我,如果告訴別人,你就死定了。”
“就是說,殿下是為了臣的性命,而不是其他原因,才匆匆離開春宴嗎?”
“當然了!”李亨毫不猶豫地回答,“長源你可是要丟掉性命啊,春宴根本不重要。父皇要如何責怪,都無所謂了。”
他的表情,不似作偽,而且從語氣里能聽出,他甚至還不知道剛才那聲響動意味著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