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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說了不說了……”冬兒捂著嘴,只是沒安靜片刻,又把頭湊到容嘉言身邊,自以為是跟他咬耳朵說悄悄話,卻是一邊說一邊笑地讓人都聽了去,“我知道了,你把臭腳丫塞爹嘴里……”
容嘉言則慢條斯理、一本正經地答他,“我才不塞,而且我腳也不臭……”
若是從前,蕓香一定會嘖冬兒讓他閉嘴閉眼趕緊睡覺,這會兒卻盼著他能一直這么嘰嘰喳喳地說下去,只覺再沒有比此時此刻更讓她心安的了。
第六十一章
因惦記著祖母和太祖母,容嘉言在陳家只住了一日便回了家。雖然臉上的微腫不怎么嚴重,且已消得差不多了,但兩位老人還是一眼便看出來了。
容嘉言謊說是自己爬樹時摔了,磕到了臉。
容老夫人未顯過分擔憂,只責他頑皮,說好歹沒破了相。容夫人卻一反常態,疼惜撫摸著他的小臉兒還,紅了眼眶。
容老夫人疑惑地看她,她便說自己是歲數大了的緣故。
容老夫人玩笑:“你倒敢在我面前說歲數大?”
容夫人跟著笑笑,未再多言。
當晚,因怕容嘉言心有余悸,容少卿本欲晚上陪他睡,容嘉言卻堅持要自己睡。容少卿猜他是怕太祖母和祖母看出端倪,更加心疼于他的懂事,也只好由他。
容少卿雖然應了容嘉言獨睡,但到底不能放心,待夜深還是獨自去了嘉言房中,想看看他是否睡得安穩。尚未走近,便借著月光看見她娘身邊的侍女春櫻獨自坐在廊子里。
見容少卿走過來,春櫻輕手輕腳地站起來迎上去,指了指屋里,示意容夫人在嘉言房中。
“來多久了?”容少卿低聲問。
“有小一個時辰了,也不與嘉言少爺旁邊躺著,就獨個兒坐床邊兒看著……”春櫻一臉憂心地小聲道,“太太說讓我們都回去睡,我哪能放心,二爺來得正好,進去勸勸吧。”
容少卿聞言蹙了眉頭,推門走進去。
時容夫人正坐在容嘉言床邊,聽見開門的動靜,以為是春櫻,怕這細微的聲響吵了孫兒,連忙回頭擺手,見是容少卿,便起身走過來,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怕他開口把孩子吵醒。
“您大夜里的怎得不歇著?”容少卿上前攙扶。
“睡不著,過來看看,這屋里似是有飛蚊,趕了趕就到這時候了。”容夫人道。
“這時候哪來的飛蚊。”
容夫人嘖了一聲:“最是這時候的飛蚊厲害,若叮咬了,必要紅腫癢上許久。”
“那喚人掛兩個驅蚊的香囊也便是了,又何苦勞您親自在這兒守著。”容少卿說著便攙著容夫人走出房,關了房門。
屋外春櫻連忙過來掌燈引路,又招呼不遠處的小廝過來,吩咐他在這兒守夜。春櫻說完,容夫人又不放心地親囑了兩句,說若是少爺睡得不踏實,就去她院里回稟,夜里警醒著點兒,別打瞌睡,明兒白日歇你一天的假補覺。
小廝拍著胸脯連聲保證,容夫人卻仍是不放心,但還是由著容少卿送她回了自己的院子。
進了容夫人的房間,容少卿攙扶著母親坐下,退了春櫻,待只剩母子二人,容少卿便在容夫人面前跪了下來:“兒子不孝,累母親傷心著急了。”
容夫人怔了一下,立時明白了他的意思,伸手要他起立:“這是做什么,有話起來說。”
容少卿仍是跪著,滿臉的愧疚:“母親大概已經猜到了,嘉言這幾日其實未在陳家,而是讓歹人綁架了,昨日才救出來,綁匪業已落網。兒子怕母親著急,這才瞞了母親多日,讓母親跟著擔驚受怕……”
雖然已經猜到容嘉言這些日子或是出了什么事,且這會兒也已平安歸來,但聽到容少卿說了確切的消息,容夫人還是心慌后怕得捧了心口。
容少卿跪著向前蹭到容夫人身前,“兒子不孝。”
容夫人拉了容少卿的胳膊要他起來:“回來就好……我是猜到出了什么事,知道你們是不想我和老太太擔心,娘也幾次想問,可不想讓你們更心焦,也就沒問出口。我想著,若嘉言真的……”容夫人咽了后面的話,念了句阿彌陀佛,“若真有大事,你們總會說的,不說,就是能解決,娘信你們兄弟。”
容少卿并未起身,反是深深地叩首在地,愈發愧疚地道:“兒子不孝,兒子對不起您。”
“快起來……”容夫人道,“嘉言是我的親孫兒,難道不是你的親骨肉嗎……遇著這事,再沒比當爹娘的更心焦心疼的了,娘倒是自責不能為你分憂,還要你惦記娘。”
容少卿執意跪著:“不止是此次之事事,兒子錯得太多,對不起您的太多了,過去那五年……甚至再往前的二十余年,沒有一日不讓您操心著急的,沒有一日盡過為人子的孝道,如今思來,縱是跪上十日百日,也難抵贖。”
“不是……”容夫人心酸,伸手去摸容少卿的頭,“是娘讓你受委屈了,是娘對不住你……”
“母親說這話,更讓兒子愧悔難當了……”容少卿面露愧色,“其實……有些話,早就想與您說,只是自己不懂事了這么久,委實沒臉再提……當年家中遭遇變故,我和父親哥哥身陷囹圄,祖母年紀大,家中重擔唯您一人承擔。兒子從未怨您先救了哥哥出來,也從未對哥哥生過半分妒恨。當時哥哥能出去,我心中是一萬分的歡喜,不僅僅因為兄弟骨肉之情,也因知道當時的狀況,也只哥哥出去才能救容家于水火,換做是我,是決計做不到的……”
“不,不是……”容夫人紅了眼眶。
“您讓兒子把話說完。”容少卿攔下母親,“兒子不怨不恨,但心中屬實是委屈的,不是委屈坐的那幾年牢,是委屈在娘心中,兒子是不是始終不如哥哥……如今思來,才歸家的那段日子,兒子酗酒萎靡,終日混沌,也不過是個不懂事的混賬在用這種可笑幼稚的方式,向娘訴委屈,邀疼惜……”
容夫人落了淚,伸手撫摸容少卿的頭。
容少卿繼續道:“直到這次嘉言和冬兒被綁的事,兒子歷了和娘當年一樣的選擇。留了嘉言獨自在綁匪手里,而把冬兒先救了出來,又豈是多疼冬兒而薄待嘉言呢。當時的狀況,根本由不得我做過多思量抉擇,只如在自己心口上割肉一般……我總說自己不怨娘當年的選擇,也明白娘當年做抉擇時心中必也艱難心痛,可切膚之痛也是自己做了父親,經歷了此事才得感同身受,也才是真真地體會了當時當日娘被逼要在我和大哥之間做選擇時的錐心之苦,以及從那之后每一個日日夜夜的煎熬……再想起在牢中那些年兒子固執不見,以及歸家后的萎靡,無一不是在娘心口上扎刀子,我竟然還只覺自己委屈……枉我活了這二十余年,卻不如嘉言懂事貼心,兒子對不起您……”
容夫人聽了容少卿這番話,欣慰又心疼,擦了擦眼淚,“不是你的錯,娘確實是讓你委屈了。”
容少卿搖頭,待要說話,被容夫人攔下,幽幽開口:“娘記得你才三歲的時候,有一次不好好吃飯,還鬧脾氣把飯碗打碎了,你爹訓斥你,非要你自己一片一片撿起碎了的碗片,結果你扎了手,哭得可憐,你爹依舊不許旁人幫你,你就一邊哭一邊撿,那可憐巴巴的委屈模樣,娘現在都還記著。娘那次心疼得不行,事后哄了你半日,當晚拍摟著你睡覺,你還記得你跟娘說了什么嗎?”
容少卿搖搖頭,他似是記得有這么一回事,但年代久遠,真的憶不清了。
容夫人又抹了一把眼淚,哽咽道:“那晚你扎在娘懷里,稚聲稚氣地說‘希望明日爹爹還能罰我,那樣娘就又能陪我睡覺,還能抱我一整日了’。”
容少卿輕聲嘆笑,容夫人卻是笑不出,眸中帶淚,“你從小到大做了不少荒唐事,你爹總說你頑劣,可娘知道你并非生性如此,不過是以此來求得爹娘的疼惜罷了。”
容少卿無言垂了眸子,容夫人撫著容少卿的額角,“知子莫若母,娘知道,你心里總覺得我和你爹更疼你大哥。”
容少卿抓了母親的手,“是兒子不懂事。”
“不是,是娘做得不好……”容夫人道,“雖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娘也總說待你們兄弟二人一樣,可捫心自問,娘對你大哥確實疼惜更多些……不是不疼你,只是看著你大哥,就想起你姨母,想起我們姊妹幼時的情誼,所以對你大哥的疼愛,便多了一份對姐姐的思念和責任。你姨母去世時,你大哥已經懂事了,偏又是個恭順謙卑的內斂性子,我總怕他因為我不是親娘就有了難受委屈也不與我傾訴,只管自己藏著,久而久之,便對他更上心些……其實,你爹也未嘗沒有這個心思……如此,也難怪你覺得爹娘厚此薄彼……”
容夫人嘆了一聲,繼續道,“說起來,娘非但因此委屈了你,也同樣委屈了你大哥。你大哥他也是能體察爹娘的一番苦心,怕我們因對他的憐惜而薄待了你,是以從小他就護著你,向著你,更把這一家子的責任都抗在自己的肩上,反而更少求他自己所求,訴他自己所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