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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海棠唯笑不語。
門外一陣腳步聲,想也不想是知道是老夫人來了,海棠急忙從涼榻上下來,玉足伸進木屐里,嗒嗒進了中屋。
季家老夫人年過六旬,雖是銀絲滿頭,但精神爽利,一身夏日紫裙衫外著了個半臂,瞧來極為利落,那雙眼睛清亮無比,依稀還有些潑辣美人的氣息殘留,身邊年少青春的婢女們反倒被她那一身氣質比了下去,顯成了凡俗脂粉。
海棠瞧見老夫人,眼眶又有些酸澀難耐,上一世祖母在她出嫁五年后就逝去,彼時她身子不好,正是受難,連個可依偎的地兒也沒了,如今再見祖母,是怎么瞧也瞧不夠,前些日子哭過好幾場,這才勉強算是管住了自己的眼淚。
季吳氏看她眼中藏著淚珠子,心疼得肝兒都要挖給她了,連忙伸手扶了她一把:“這又是怎么了?可是吃得不滿意?”說罷,又轉頭吩咐清音:“這蜀地濕熱,你們多給她熬些開胃驅寒湯喝著。”
她哪里是吃不下飯食需要開胃了?自重生之后,她胃口好得像頭牛!
海棠忙捉了季吳氏的手,翹著眼角胡亂撒嬌:“沒,吃得下,方才還想著要讓他們做些辛味的菜肴。”
季吳氏嗔怪海棠一眼,手指在海棠額頭上一戳:“辛味,你這才好了些,又要胡來!”
海棠被季吳氏戳得縮了縮脖子,也不撒嬌了,她畢竟體子里裝的是三十來歲的人,偶爾裝裝還好,要一直裝嫩,還不如讓她磕死在門上。
那頭幾個婢女聽見老夫人進門,想著來博賞賜,紛紛捉著手里蟬進門來要送給海棠。
那蟬被女兒家們的紅絲線拴著雙翅,知了知了地叫著,海棠少時調皮,很喜歡這些玩意兒,現在雖找不出少女那時的頑皮心,但卻有一番懷舊意趣,也就伸手接過一只來,白嫩纖長的手指按住蟬的雙翅,放在眼兒跟前細看。
季吳氏以為她是高興了,當即就賞了幾個婢女幾吊錢。
季吳氏笑道:“看看一只小蟲兒也能哄住你,小哭包就不哭了。”
海棠瞇著眼笑,此時她臉上還有些肥,鵝蛋臉顯不出太大的形兒,像只飽滿未放的粉薔薇,大眼瓊鼻,很是可愛。
季吳氏喜愛她這嫩生生的俏模樣,伸手捏著海棠白嫩嫩的臉頰:“你像我年少的時候,生得真是好看。”
海棠心頭一動,不知不覺想起前世的事兒來,她的確生得好看,但不是那種端莊典雅,而是艷麗生媚,故而許多人又說她艷俗……
這頭想著,又聽人來報,說是二娘子又來探病,海棠稍稍整理神色,令人傳二娘子進來。
不過片刻,一個瘦削嬌弱的人影兒進門來,也就十三四歲年紀,窄窄的臉蛋,柳眉輕細修長,額間貼著鵝黃鈿,步履之間綠波留仙裙微微拂動,頗有幾分弱柳扶風的姿態。
季海棠提眼看過來人,心中泛起一絲極小的寒波,這季映蘭是她阿娘的婢女所生,由于年紀相差不大,兩人極愛在一處玩鬧,感情極好,但季映蘭比她知書達理,亦比她識大體,故而外人總將季映蘭認作長女,將她認作次女。
她是個多疑心腸,卻不是個自私心腸,且季映蘭總愛在她面前來些自憐自艾,說什么婢女所生比不上她嫡長女,人不比她漂亮,腦子不比她的好用云云,她想著季映蘭也確實可憐,就沒計較過那些名分。
可誰也沒料到就是這樣一個在外知書達理,在內可憐兮兮的人兒,最終做了吏部尚書的兒媳婦,還在季家最難的時刻,和季家斷絕關系……
兩世為人,多少看明白了些彎彎繞繞,對季映蘭雖然不是恨之入骨,但卻真的生了防范心。
小娘子朝著老夫人和海棠請禮,海棠微微點了點頭,目光卻落在那人懷中的黑白花斑貓兒身上,有些蹙眉,似乎想起了一些往事來。
這貓是季映蘭送她的禮物,但她早說過不愛別人養大的貓兒,當日也沒要,讓季映蘭又是好一番受傷...事情她記不太清,或許就是這樣,畢竟季映蘭在她這兒受到的心傷太多了,她沒心思去管季映蘭自憐自艾多少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