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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貴, 前面那個就是梁府?怎么開荒都開到院墻外了?”周勘騎在駑馬背上, 好奇的望向前方。
只見長長的院墻外,一排排草屋立在兩邊。附近的田地都已經理出了田壟模樣,幾頭牛套著耕犁慢吞吞翻著地,還有不少看起來瘦弱不堪的漢子跟在后面, 澆水除草, 忙忙碌碌。竟然是一副抓緊時間開荒,準備夏播的模樣。
這些世家豪族不都習慣把田莊圈在自己院中嗎?怎么開荒都開到院外了?現在才開墾荒地是不是有些晚了?那犁也奇怪,翻起地來怎會如此輕松?
滿肚子的疑問,周勘忍不住開口問道,然而身邊的梁府仆役并沒有回他。周勘不由提高了音量:“阿貴?”
這時, 阿貴才醒過身來, 趕忙道:“的確是梁府,不過跟我離開時有些不一樣了……”
才月余時間, 能不一樣到哪里去?周勘無奈的搖了搖頭, 倒也沒再問。不管這梁府原本是如何模樣, 現在看來, 要比他一路上見到的村落要好上太多。這年頭, 種滿一片熟地就不容易了, 哪還有余力開荒?看來從姊信中所寫,并非夸大其實。
說來,周勘走這一趟, 也下了不小的決心。雖說家鄉戰亂頗多, 但是畢竟世代聚居, 跟鄰里同族也有個照應。但是來梁府就不同了,人生地不熟,并州又是胡人眾多的地界,聽起來就讓人膽寒。萬一路上在遇到個山匪、亂兵,豈不是命都保不住了?
為了這事兒,幾位堂兄分別勸他了幾次,但是周勘早就看明白了,與其像堂兄們汲汲鉆營,費盡心思當個小吏,不如想法子另謀出路。怎么說梁府是有個亭侯,做亭侯賓客,不比當個任人擺布的小吏要好?反正他家人丁單薄,吃飽他一個,就餓不到別人。若是錯過了這個機會,才讓人追悔莫及呢!
為了趕路,他還忍痛花錢買了匹駑馬,跟這位梁府的信差一起上路。足足走了大半個月,躲過數才亂軍,千辛萬苦才到了地頭。現在看到這么副繁榮景象,心中自然一松。看來他這決定并不算錯。
跟著阿貴穿過農田,來到了梁府院門前。兩人都下了馬,被仔細盤查一遍,才放進了院中。里面就是梁府真正的田莊了,看起來比外面還要熱鬧。此時正值麥熟,莊漢們都忙忙碌碌收割糧食,翻耕土地,準備夏種,根本看不出遭遇了大旱的跡象。
還有一些穿著相同樣式衣衫的漢子,或是舉槍戳刺面前的草垛,或是三三兩兩圍在一起,拿著刀盾互相砍殺。光是在一旁看著,就讓人嘖嘖稱奇。
這是梁府的家兵嗎?怎么看起來比外面的亂兵還要厲害?
眼花繚亂的走了一路,直到來到了梁府大宅的高墻外,周勘才緊張了起來。這樣的世家,真的肯會收自己做賓客嗎?從小他都跟著父親學習數算,對詩書興趣不大,更談不上精研。若是在家主面前丟了丑,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呃,阿貴,能不能先讓我見見姊姊?我,我許久也未曾見過她了,實在想念的緊……”最終,周勘忍不住對阿貴道。
“這個好說。”阿貴一口應了下來。
經過了再次盤查,兩人才進了府門。阿貴去跟管事交差了,周勘則跟在個仆僮身后七拐八拐,向內院走去。一路上,周勘只覺得心跳的越來越厲害。這梁府真的好大,如此高門,會聘他做賓客嗎?從姊別是會錯了意,萬一梁府不收他這樣的粗鄙之人,可如何是好?
兩人就這么一直走到了間偏院才停下腳步,那人走進了院子,不一會兒,一個婦人就跟在后面走了出來。
“阿姊!”看到朝雨,周勘立刻叫道。
看清面前之人,朝雨怔了一下才道:“是阿勘嗎?你怎么來了?叔母她……”
朝雨話說了一半,就住了嘴。她記得這個從弟向來孝順的,若非母親亡故,估計也不會離家,跑到遠在并州的梁府。
果真,周勘嘆了口氣:“家母去年便以亡故,我在家中無牽無掛,自然要另尋出路。可惜幾位堂兄如今都尋了差事,沒人愿與我同來。”
朝雨離家也有六七年了,沒想到家中早已物是人非,不由有些傷神,趕忙安慰了從弟幾句。周勘的目光卻在朝雨身上打了個轉,猶猶豫豫問道:“阿姊,你不是在梁府當乳母嗎?怎么這副打扮……”
朝雨身上穿的,確實不像是乳母的衣服。不但用繩子束起了袖子,還系著一條麻布圍腰,一副作粗活的樣子。
朝雨這才反應過來,笑道:“我現在可不止是小郎君的乳母了,還兼了織造房的差事,這幾日正在趕制部曲的新衣。”
沒料到阿姊身為乳母還能兼任府內的差事,周勘不由奇道:“梁府原先沒有織戶嗎?阿姊這樣豈不是亂了身份?”
“什么身份?”朝雨搖了搖頭,“乳母畢竟只是侍婢,且不說小郎君如今尚年幼,就算他將來掌了梁府,也要迎娶新婦,自然不好給安排什么重要差事給我。但是管了織造房就不一樣了,再怎么小,也是個管事,反而比寄人籬下的仆婦要強。”
還有這樣的說法嗎?周勘點了點頭,突然就轉過了勁兒:“這么說,梁府如今人手不足?”
“沒錯。之前幾任家主都安于享樂,不大過問府中之事,弄得梁府上下烏煙瘴氣。現在郎主親自掌家,就不同了。阿勘你既然來了,一定要老老實實,做好分內之事,萬萬不能有任何鬼蜮心思。家主眼光毒辣,整治起刁奴更是毫不容情。”
周勘聽得額頭冒汗:“那我還能聘上賓客嗎?我的詩書讀的不好……”
“數算如何呢?”朝雨打斷他,直接問了關鍵。
“若只是《九章算術》之內的東西,還算精熟。”周勘有一說一,他的數學天賦不是很高,但是九章還是讀透了的。
朝雨立刻舒了口氣:“那便好。你隨我來吧,咱們去拜見家主。”
這就要見家主了?周勘趕緊問出了最重要的問題:“阿姊,家主的性情如何啊?”
正解著袖上的繩子,突然聽到這個問題,朝雨不由笑道:“家主待我們極好,又有佛緣,是個心善之人。”
“啊?”剛剛你不是還說他眼光毒辣,毫不容情嗎?被攪的一頭霧水,周勘跟在朝雨身后,忐忑不安的向主院走去。
※
“郎主,這次說什么也要再分幾個人給鐵坊!”
“丁匠頭,上次鐵坊已經要走了三人,實在不能再多了。”看著杵在面前,跟個石墩子似得矮壯老頭,梁峰也有些哭笑不得。
“可是上次郎主只是說要鐵犁,現在又想打什么馬蹄鐵,又要多造箭頭,鐵坊才幾個人?如何忙的過來?!”丁大可沒有半分讓步的意思。他是明白了,如今想完成郎主交待的活計,必須要擴大鐵坊,多收幾個學徒。
莊上大多都是有家有口的,鐵匠手藝可不像其他活計,輕易不能傳人。萬一被那些心懷不軌的小子騙去豈不是虧了?還是莊外那些流民好,沒什么親戚朋友,入了鐵坊就要拜他為師,以后自然也不敢離開鐵坊。這才讓一直不肯松口的丁大,有了擴張鐵坊的打算。
這老頑固肯擴張鐵坊,換在其他時候,梁峰一定舉雙手贊同。不過現在可不是平時,部曲正在擴編,開荒也需要勞動力,這丁大還專門挑那些身體恢復的好,腦袋靈光的青壯,簡直就是割他肉了啊!若是把人分給了丁大,轉眼就該換阿良來跳腳了。
梁峰咳了一聲:“其實你也可以把一些制作泥范的活交給陶坊嘛,這樣不就省力多了?還有打磨箭矢這樣的活兒,找些婦人孩童也能做,何必非要青壯呢?”
“那怎么行?!”丁大立刻吹胡子瞪眼起來,“這都是精細活,交給旁人,要是做壞了可就白費功夫了!打磨刀具是那些娘們娃娃能干得了的嗎?光是來回在磨石上挫來挫去,就要累死他們了!”
“我記得陶坊似乎有種制陶器的轉盤,用腳踩動,就能帶動泥胚旋轉,變成光滑模樣。何不把磨石也做成這種輪子,到時候只要用腳踩動輪子,讓磨石旋轉不就可以打磨刃鋒了嗎?”梁峰搜腸刮肚回憶著前世那種磨石工具,說道。
丁大頓時住了口,埋頭思索起來。梁峰再接再厲道:“我讓柳匠頭幫你想想法子,若是做了出來,仆婦孩童要多少有多少!”
“我先去試試!要是不行,郎主你可以要再分鐵坊幾個青壯啊!”丁大豁然起身,草草行了個禮就往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