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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波。”清瀾皺起眉頭,看了凌波一眼。
阿措明白她的意思,閨閣小姐,怎么好惦記外男的行蹤?自己惦記就算了,還“把阿措教壞了”。
“怎么,就準盧文茵算計,不準我算計?沒聽見御史臺的名言呢?貪官奸,清官要比貪官更奸,不然怎么擋得住她們的明槍暗箭。”凌波不以為意,又道:“小柳兒,你哥不是在小廝里挺有門道的嗎?讓他去和魏家的車夫小廝結交一下,打探下消息,只別說自己是葉家的,問起來就說是沈家的好了,橫豎沈家也借過小廝給我家使喚。”
“知道。”小柳兒機靈,立刻就出去干活去了。
“行了,大家都有活干了,散了吧。”凌波挽起袖子道:“下午我哪也不去了,就陪著清瀾,我看盧文茵還敢不敢過來撩閑,我不把她皮剝了才怪呢!”
沈碧微看她這樣子就笑:“葉二小姐好威風。”
“當然威風,不然像你?被盧婉揚踩頭?你也別放松,我忙完清瀾就來管你,有我在,盧婉揚別想越過你去,這點手段,就想欺負我的人,下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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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波放出話來,果然不落空。可憐何夫人一番苦心,在春暉堂擺下五六張牌桌,給夫人們飲酒打牌,又靠南墻放下兩排玫瑰椅,又有一張大圓桌,擺上茶點,給小姐們做女紅,打雙陸,下圍棋,描花寫字都使得。可惜這份熱鬧,被盧文茵給占了頭籌。
她仗著何老夫人喜歡,反客為主,直接幫著何夫人招呼起來,又會說笑,又生得貌美靈巧,反應快,人緣好,如蝴蝶穿行在花叢中,一會兒說著“老夫人今日牌運好,我來入個股,等會吃紅”,一會兒又夸贊“果然清儀妹妹好繡工,花樣新巧,不像我們家婉揚,只會繡壽字”,聽得何清儀臉色通紅——何老夫人壽辰就在下個月,盧婉揚已經在繡萬壽屏,這份“孝心”,把她這個親孫女反而比下去了。
盧文茵暗算了何清儀還不夠,又不放過她今日的首要目標:魏樂水。說句刻薄的話,若不是魏樂水是魏元帥的女兒,小侯爺的妹妹,以她敦實的長相和老實到有些遲鈍的性格,早就淪為盧文茵夸自己妹妹的墊腳石了。但偏偏她又是魏小姐,所以盧文茵在她面前展露的全是古道熱腸一見如故的那一面。連她的跟班孫敏文和楊巧珍也對魏樂水一派熱忱。
孫敏文還好,畢竟書香門第,也還算在乎臉面,楊巧珍是個暴發戶出身,十分尖刻,仗著有盧文茵撐腰,到處給她充當打手,憋了一年了,花信宴第一宴本來要大展身手立立威的。沒想到來了個魏樂水,她在魏樂水面前裝了大半天了,實在按捺不住要撩閑。也是一年過去,忘了葉凌波的手段了,只當還是上午葉凌波不在的時候,看見清瀾在那里安靜繡花,忍不住又過來看了一眼,笑道:“葉大小姐好興致,還在這繡鴛鴦呢?”
葉清瀾也對她的心性有所了解,并不搭理,只是專心刺繡。
楊巧珍卻有點裝瘋賣傻的意思,故作玩笑,一把抓過葉清瀾的繡繃子,笑道:“都說葉大小姐的繡工好,大家還沒見過吧,這鴛鴦繡的,真是情意綿綿呢,大家都來學習學習呀……”
她一面說笑,一面把葉清瀾的繡繃子舉起來,給眾人傳看,頓時引得眾人哄笑。誰都明白她話中暗示——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繡鴛鴦,不是恨嫁是什么?
她正得意,一個人從斜刺里沖出來,直接把她手上的繡繃子搶了下來,身形嬌小,五官清秀,不是葉凌波是誰。
光聽葉凌波說話,絕想不到她其實一天到晚眼中都是帶笑的,就算有狠意,也是笑里藏刀。
就像此刻,她仍然帶笑,拿著繡繃子,不著痕跡地隔在楊巧珍和自家姐姐之間,問道:“楊姐姐這么好興致?怎么不去打牌,反而在這教人刺繡?難道沒帶零錢?”
楊巧珍其實也有點怕她,畢竟凌波頗有些名聲在外面,據說連她繼母都怕她,可見手段過人。但當著眾人,她又自恃是夫人,讓是不可能讓的,于是看了一眼身邊的丫鬟,丫鬟會意,立刻道:“葉二小姐怎么還稱我們夫人做姐姐?該稱少夫人才對啊!”
她話音未落,臉上已經挨了個耳光,原來是跟在凌波身后的楊娘子,她是管家娘子中的領頭羊,向來威嚴,丫鬟挨了打,也只敢道:“你憑什么打人?”
“小姐夫人們說話,你插什么嘴?”楊娘子只冷冷道:“我家小姐稱你家夫人作姐姐,自有她的道理,我家老太君娘家就姓楊,和你家夫人的娘家是大小宗,彼此按表親稱呼,你該稱我家小姐一句表小姐才對,自己無知,還敢質問小姐,我替你家夫人教訓你,也是應當的。”
楊巧珍吃個悶虧,剛要發怒,就見葉凌波笑道:“楊娘子雖然是咱們自家人,但管教楊姐姐的丫鬟還是越俎代庖了,我替她向姐姐賠個禮吧。”
她一面笑,一面不緊不慢地行個禮。楊巧珍拿她沒辦法,只得道:“我倒不怪你手長,只是這不是咱們自己家,是花信宴上,打得人狼嚎鬼叫的,讓主人家看見,只當咱們沒規矩似的。”
她這話一說,原本捂臉垂淚的丫鬟立刻哭出了聲來,顯然是想把這場沖突傳揚開,何夫人見狀,連忙趕了過來。
“原來薛夫人也知道這是花信宴?”葉清瀾叫著她夫家名號,淡淡地道:“我們都是未嫁小姐,做女紅也是為了打發時間而已,薛夫人突然過來,取笑什么‘繡鴛鴦’‘情意綿綿’,不知道是何道理?”
一番話說得楊巧珍臉色微紅,辯駁不得,卻聽見有人笑道:“葉姐姐到底是做小姐的,規矩嚴,夫人們不過說笑而已,何必當真呢?”
說話的人正是盧文茵,她的智謀就不是楊巧珍可比的了,一面笑,一面走進人堆里來,自有夫人小姐給她讓道,她看了一眼葉清瀾,將手搭在楊巧珍身上,下巴也靠在她肩上,看著葉清瀾笑道:“葉姐姐可別誤會薛少夫人的一番苦心,咱們姐妹中只有你還沒有個結果,她也是替你著急。盼著你早日成雙,加入咱們的行列,這也是為你好啊。”
“是呀。”楊巧珍來了助力,立刻反應了過來,不再糾纏什么打丫頭的事,繼續之前的話頭取笑道,“我看葉姐姐都繡鴛鴦了,顯然也是想做鴛鴦的,所以一心想助姐姐心想事成。怪我,心直口快了……”
“薛少夫人也是為姐姐好,她不說出來,我們還以為姐姐真是來花信宴上照顧妹妹的,哪知道姐姐也還盼著出嫁呢……”盧文茵立刻接上。
她們一唱一和,把葉清瀾釘死在了恨嫁老姑娘的位置上,周圍的小姐們都借故走開不聽了,夫人中卻有人忍不住笑了起來。有心善的,也替葉清瀾覺得窘……
葉凌波眼中神色一冷,剛想說話,卻被葉清瀾拉住了手。
她像一個姐姐一樣站了出來,擋在了葉凌波面前。
“薛少夫人心自然是好的,但眼神似乎不太好。”她平靜拿出那個繡繃子來,道“我繡的不是鴛鴦,是鳩鳥,‘鳩’者‘九’也,有長壽之意。方才我聽夫人們聊天,說到何老太君壽宴將至,老太君招待我們,賓至如歸,我沒有什么可報答的,就繡這一幅鳩鳥圖,為老太君上壽。”
她一番話說下來,眾人都愣了,凌波反應卻快,立即笑著問道:“姐姐,這個鳩字怎么寫?是不是就是鳩占鵲巢那個鳩啊?”
在這里的夫人,哪個不是人精,對于盧文茵姐妹仗著和何老太君投契,把何夫人擠到一邊的行為都看得清清楚楚,葉凌波一句鳩占鵲巢,誰會聽不懂?頓時都在心中暗笑,有幾個和何夫人投契的,索性干脆笑出聲了。
葉清瀾無奈地看了凌波一眼,凌波只是吐吐舌頭,一臉無辜。
“《后漢書·禮儀志》中記載:‘王杖長九尺,端以鳩鳥為飾。鳩者,不噎之鳥也。欲老人不噎。’鳩鳥象征的是長壽有德的老人,漢朝老人有德者,過七十,賜鳩杖,自由出入官府,子女都敬重孝順。正應了老太君今年七十大壽的典故,哪是你說的意思?”葉清瀾不緊不慢地道。
“哦~原來是這樣啊。”凌波拖著長音作恍然大悟狀,看向楊巧珍,笑道,“看來我也得多看點書了,免得和楊姐姐一樣,見了鳩鳥還不認得,還認作鴛鴦呢……”
何夫人還在愣神,那邊何清儀已經上來朝葉清瀾行禮道:“姐姐真是用心,我替祖母謝過葉姐姐了。”何夫人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道謝不迭。
她們哪是謝繡禮,謝的就是葉凌波那一句“鳩占鵲巢”,在眾人面前點出了盧文茵的行為。
盧文茵和楊巧珍吃了這個大虧,哪肯罷休,但她們沒有葉清瀾這樣扎實的學問,一時又想不到反擊的方法,倒是盧婉揚不知道什么時候過來,笑道:“楊姐姐也是關心則亂罷了,清瀾姐姐這樣良善,老太君知道了,也要為姐姐上心的……”
她是未嫁小姐,不能點得十分明,但意思到了,楊巧珍立刻反應了過來——鳩鳥還是鴛鴦有什么要緊?橫豎她們是夫人,葉家全是小姐,夫人天生具有一項權力,無論怎么談論婚事,取笑姻緣,都是“出于好意,關心則亂”,葉清瀾二十四歲沒嫁,又參加花信宴,她們這些夫人只要拿著關心她婚事的名義,就能一直說下去。
楊巧珍能反應過來,葉凌波自然更反應了過來。
她也知道這道理,索性先聲奪人,在楊巧珍的話頭起之前就扼殺。
“楊姐姐心煩意亂也有道理。”她笑著道,“畢竟家里出了那樣的事,也難怪。古語有云‘投桃報李’,楊姐姐這樣為我們姐妹著想,我們也該把姐姐的煩心事說出來,為姐姐分憂才對。”
她這話一說,楊巧珍頓時色變,也顧不得盧婉揚提醒她要繼續說葉清瀾的婚事了,立刻道:“你什么意思?別在這胡說八道,誰要管你姐妹的事了……”
葉凌波笑得眼彎彎,眼神中的意思卻很明顯——你不仁休怪我不義。她的手段楊巧珍是聽說過的,知道她身邊那個楊娘子消息靈通得很,只怕這威脅真不是玩笑。
然而楊巧珍想息事寧人,盧文茵卻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