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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景同,你可能已經不記得我了。但是我記得你,永遠記得你。
一個月前,我出寺來見你,路上星河鷺起,日風扶搖,有關你的一切像剛發生時一樣清晰。
前日晚,我在郊外看到一片翠菊,露水掛在葉梢,花朵可愛。我為她們誦經一晚,早上摘下五朵,以還你當年那束。不過到這里花朵有些蔫了,想來你也不會介意,你一向寬容。
陳景同,佛見佛歡喜,我見你亦歡喜。我跋山涉水,來跟你講一講往事,讓你不必遺憾。
先從這束八月菊講起。
那天金灘上秋景繁繁,紅黃一片。帶刺的野棗樹枝把我打倒在地,野核桃像炮彈一樣從山坡上往下砸,砸到我頭上,發出鈍響。這些人像小紅衛兵,分工明確,有人用武器,有人用拳腳,有人宣布我的罪行,“勞改犯的兒子,長大也是勞改犯,跪好……”
“你們幾個,干什么!”你騎著自行車。金灘小路上蕩起灰塵,襯衫白的晃眼,車把上的粉花顛動,跳舞一樣,我臉貼在樹枝上,以為神仙來了。
你把那幾個學生趕走。笑著跟我說你不是神仙,是下鄉知青,在金灘中學教書。我當時十歲,分的清現實與虛幻,但執意叫你神仙。
“不要亂叫,被聽去是要扣上封建迷信的帽子的。我叫陳景同,你可以叫我陳老師。”
我聽到扣帽子就嚇得渾身發抖,我父母就是因為被扣上走資派的帽子關進監獄。我坐在泥土里,哭著把這件事講給你聽,你嘆了口氣,安慰我,“都會過去的。”
我用袖子抹了抹眼淚,問你什么時候過去。
“等你長大。”你把那束粉花給我,讓我拿回家,“家里至少還有奶奶在,照顧好奶奶,別跑這么遠玩兒,碰見這群學生要知道躲。”
然后,我坐在你的自行車后座山回家。路邊的榆樹下起黃葉子雨。
我奶奶留你吃飯,紅薯干熬的稀粥。你推辭。我奶奶抹淚,“按說該給你做白面饅頭,可家里實在沒有,就這粗面還不一定能撐到過年,陳老師,你千萬別嫌棄,不然我過意不去。”
我父親是隊長,因為帶著社員賣柿子,連帶母親也入獄。我們全家卻找不出一雙不帶補丁的鞋,連糧食都不夠吃。
你留下喝了一碗粥,幫我處傷口,跟我奶奶閑聊,我豎著耳朵偷聽。
你十八歲,父母在最動蕩那年吊死在牛棚,沒人跑關系,你被下放到這里當知青,回去渺無希望。
我又難過又高興。你回不去就只能在這里,我就能天天見到你。
我因為父母的事情已經很久沒去上學,但是第二天我跟奶奶說要去學校。我沿著金灘盤山路走了十幾公里,翻過山坡,坐在中學圍墻外的土坡上看你。紅旗飄展,我看了半晌,你下課時才出來,從這間教室走到那間教室,一分鐘都不到,我心里卻充滿狂喜,我什么都不懂,卻被豐富的情感湮沒。
我坐著看了一天,一點都不餓。那時最幸福的事就是過年吃到麻油炕餅,夢里都是香味。我看到你,每個毛孔都被香味塞的滿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