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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醫所言的“二十歲大限”如影隨形,時日流逝如指間雪,冰冷而不可挽留。這十八年苑文儷傾盡所能,延醫問藥,祈福禳災,可一切努力卻似這庭中積雪,看似覆蓋一切,實則徒勞無功。
崔元徵那副殘破的身軀,早已被年復一年的苦澀藥汁淘虛殆盡,只剩一縷微弱的生機在風中搖曳。
袖春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走廊外,可女孩那陣急促的腳步聲仿佛還在耳邊回響,合著簌簌雪聲將她的記憶又拉回了那個冷得放佛要將江南都都凍僵的冬天。
十四年前,寒冬臘月,大雪撲簌簌的下,好似要將整個江南都埋在雪里一般,時年四歲的崔元徵被剛剛喪夫的苑文儷抱在懷里哄著逗著,即使身邊取暖的地籠燒得滾燙,可那股子寒意,卻像是從心底里鉆出來的,任憑苑文儷怎么抱緊女兒將自己身上的熱過渡到懷里的小人身上,卻怎么也捂不熱女兒被凍得透涼的手。
四歲的崔元徵裹在厚厚的貂裘里,只露出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臉,嘴唇泛著淡淡的青紫色。她怯怯地伸出小手,想去接窗外飄進的雪花,指尖剛觸到那冰涼,便是一陣抑制不住的輕咳,單薄的小身子在母親懷里微微顫抖。
“好徵兒不玩這些,凍著,娘要心疼。”
“好~阿娘。”
那一年,雪也是這么大,這么急,撲天蓋地,像是要把所有的生機都吞噬干凈。她剛剛送走了夫君的靈柩,一身縞素還未褪下便抱著懷里女兒,站在同樣冰冷的廊下,按照那道士的話在這世上尋一個命帶刑克的男孩。
那道士說,只有命帶刑克的男孩才能能做崔元徵的盾,為崔元徵擋災,若這盾失了作用必要時刻亦能殺男保女,保她女兒一世平安。
命硬刑克的孩子本就難尋,甘愿將親子送入虎口的父母更是稀少。
可喪夫之痛早已將苑文儷逼至絕境,為了女兒,她不惜讓自己沉淪瘋魔。女人對外宣稱,要為崔家擇一養子,重振門楣。此令一出,不止崔、苑兩族的男孩、略貧困些的都將家中男孩如物件般源源不斷送來,一個個男孩就這么成了她為女兒篩選“擋災牌”的冰冷祭品。
苑文儷心底尚存著一絲為母的柔軟與遲疑。她甚至想過,若天意如此,實在尋不到那個命定“煞星”,她便認了這命。她只想陪著女兒,快意度過余下的十數載光陰,屆時共赴黃泉。她想,那條路有她相伴,女兒便不會害怕;她更相信,在那路的盡頭,亡夫崔雋柏定然會在奈何橋邊等候、接應她們這孤苦的母女。
然而,就在她幾乎要放棄這殘忍的念頭時,崔愍琰出現了。
崔氏那龐大而盤根錯節的族譜里,一個不起眼到近乎可笑的旁支,竟真養出了這么一位“煞星”。命格簿上清清楚楚寫著:克父、克母、克妻、克子,刑親傷眷,兇煞無比。當苑文儷派去的人查訪至彼時還叫“崔克”的男孩家中時,所見景象令人心凜——破敗的院落里,除了一條瘦骨嶙峋的老黃狗守著家徒四壁的男孩,便只剩下后山上兩座凄涼的孤墳。
那日領男孩進府時,天地間也飄著這般大的雪。他身著一件極不合身、漏著蘆葦的破舊冬衣,手腕腳踝裸露在外的部分早已凍得滿是爛瘡,觸目驚心。可偏偏那張臉,卻被擦洗得干干凈凈,眉眼間竟能看出幾分不凡的俊秀,想來他早逝的雙親也曾是風采卓然的人物,只是命數不夠硬朗,終究沒能扛過這“刑克”之命。
苑文儷抱著懷中對她笑得一派天真的女兒,只覺得心底最后一絲遲疑與憐憫,也隨著這漫天大雪徹底封凍。她垂眸,冷漠地審視著跪在雪地里的男孩,旋即俯身,在女兒耳畔用一種溫柔得近乎殘忍的語調低語:
“娘給音音尋了個小哥哥來,音音去看看,可還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