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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她這一提,梅意恍然憶起,面上頓時綻開慈和的笑紋:“怎會不記得?小姐那日抓的,可是樓小公子腰間那方四方麒麟含蓮玉章呢。”
一旁靜立的崔午聞言也撫須而笑,渾濁的老眼里泛起追憶的光彩。那日的盛況仿佛仍在眼前——偌大的廳堂鋪著猩紅錦緞,其上陳列著侯爺與殿下從四海搜羅來的奇珍異寶:東海明珠串成的瓔珞、西域進貢的鏤金九轉玲瓏球、前朝大家的真跡字畫、甚至還有一柄鑲滿寶石的短匕。每一件都價值連城,熠熠生輝,令人目不暇接。
可當崔雋柏將裹著大紅襁褓的女兒輕輕放在錦緞中央時,那粉雕玉琢的小人兒卻只是瞪著一雙黑葡萄似的明眸,對周遭的稀世珍寶視若無睹。任憑滿堂賓客如何哄誘——“音音看這支狼毫筆多精巧”、“小小姐摸摸這塊和田玉如意”……
小姑娘始終紋絲不動,粉嫩的小嘴抿得緊緊的。
饒是見慣風浪的崔雋柏,此刻也急出了滿額細汗。他終是顧不得禮儀,索性單膝跪在紅綢盡頭,將那些金銀珠翠攏到一旁,朝女兒張開雙臂柔聲誘哄:“乖女,瞧爹爹手里這個夜明珠多亮,我們音音不是最愛亮晶晶的物什么?”
他這般率性之舉惹得滿堂歡笑,苑文儷又羞又急,忙去擰他的耳朵:“快起來,成什么體統!”可小元徵依舊不為所動,反而板起小臉,露出超乎年齡的肅然神情。這情形讓苑文儷心頭一緊,不由想起女兒那坎坷的命格——莫不是天意示警,暗示這孩子命途多舛?
“姐姐莫要多想,音音還小呢。”
林舒瓊輕聲寬慰道。
就在此時,小姑娘忽然眼睛一亮,竟蹣跚著朝角落里爬去——那里正坐著五歲的樓朝賦,小男孩一邊吃著桂花糕,一邊擺弄著紅綢上的漢白玉九連環。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小元徵一把抓住男孩腰間垂掛的玉章用力一扯,竟將男孩也拽了個趔趄。
至于那玉章的來歷。
玉章乃上等和田青玉雕成,印紐刻著麒麟銜蓮的祥瑞圖案,正是樓家世代為嫡子特意打造的身份信物。
“使不得!”小朝賦慌忙咽下糕點,將九連環仔細放好,“妹妹快松手,這是爹爹說不能給人的!”他急得去掰那粉嫩的小手,卻見小元徵泫然欲泣的模樣,一時手足無措。掙扎間,只聽“啪”的一聲輕響,那方玉章竟被按在了男孩臉頰上,留下個鮮紅的印跡。
始作俑者卻咯咯笑著,隨手拋下玉章,轉身撲進父親懷中。崔雋柏一邊細心為女兒擦拭小手,一邊酸溜溜地親了親她的臉蛋:“乖音音既然喜歡印章,爹爹給你雕一百個、一千個更好的,何必要別人的?”這話引得滿堂歡笑,唯有小朝賦頂著臉上的紅印,望著那雙圓溜溜的黑眸,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他忽然想起,方才自己確實偷偷用這印章,在妹妹手背上蓋了個小小的花押......
燭影搖曳中,苑文儷望著信箋上林舒瓊熟悉的字跡,不由輕笑出聲。原來有些緣分,早在懵懂之時便已悄然結下。
“既然天意如此...”她終于輕聲道,“那便勞煩文先生安排吧。”
說罷,苑文儷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指尖輕輕撫過袖口繁復的纏枝蓮紋,對侍立一旁的梅意溫聲道:“去將我那方青玉螭鈕印鑒取來。再備上澄心堂紙,用今年新貢的松煙墨。”
她轉向窗外漸淡的月色,眸光悠遠:“我要修書一封給舒瓊。就說...元徵即將行十八歲生辰禮,請她務必攜歸寅那孩子過府一敘。”
苑文儷聲音頓了頓,染上幾分鄭重,“至于種蠱之事,便在信中略提一二,邀她當面商議。切記措辭要委婉,萬不可令她為難。”
梅意領命而去,不過片刻便端來紫檀文具匣。苑文儷執起狼毫,筆尖在硯池中輕輕蘸墨,忽而想起什么,抬眼對文云昇道:“先生有所不知,舒瓊那孩子自幼要強。這般私密事,若在信中說得太過直白,反倒不美。”
她垂眸落筆,簪花小楷在紙上游走如云:“就說是南疆尋得一味奇藥,或可解兩個孩子之困。具體章程,待她過府再細商。”女人筆鋒一頓,又添上幾句家常,“再添一筆,說我新得了些君山銀針,記得她最愛這茶香。”
待寫完最后一字,苑文儷輕輕吹干墨跡,取出私印鄭重鈐上。火漆封緘時,一滴紅淚恰落在‘靖國公府’四字上,恍若當年少女在御花園交換絹帕時,不慎滴上的胭脂。
“派人連夜送去。”她將信交給梅意,又特意叮囑,“選兩個穩當的,從西角門悄悄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