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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五日過去,崔元徵與樓朝賦的“放血養蠱”療程已順利完成叁分之一。每次治療時,樓朝賦仍是一臉鄭重,銀刀劃指、血滴蠱皿的動作干脆利落,可一旦華渝宣布“今日畢”,他便如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尋個由頭消失得無影無蹤。起初崔元徵只當他是公務繁忙,或是性格使然,可接連幾日,連用午膳時都能“恰巧”撞見他以“核查卷宗”為由端走食盒躲進書房,她才后知后覺——這人竟是在躲她!
就連繪夏都忍不住嘀咕:“樓大人這幾日,怎么見著姑娘就跟見了債主似的?”崔元徵面上不動聲色,心里卻已擰成了麻花。她原以為是那“春風一度”的治病法子不慎泄露,樓朝賦因羞憤而避嫌,便特意尋了個機會,假意與苑文儷、林舒瓊聊起“蠱毒后續療法”,試探一二。誰知兩位母親一臉坦然,還反過來寬慰她:“朝賦近日確實忙碌,南塘積壓的案子不少?!?
得,他壓根不知情!這下崔元徵更糊涂了,既然不知“紅帳療毒”之事,他這般躲躲閃閃,究竟為何?難不成是自己何時無意中得罪了他?
想起初識那幾日,樓朝賦雖稱不上‘熱情’,卻也是周到有禮。某些事上樓朝賦貼心的叫人真真兒挑不出刺來。她指尖剛觸到微涼的瓷盞,他已起身合上半扇窗;她才因午后微風輕咳一聲,那邊一件素絨披風已遞了過來。就連她多瞧了兩眼廊下燕巢,隔日那人竟挽起袖子扛來梯子,默默將松動的榫頭重新加固。
繪夏那丫頭更是擠眉弄眼地悄聲說:“姑娘,樓大人這眼力見兒,比咱們當奴婢的還強叁分!”
那日晌午,日頭正好,暖融融的光透過扶疏的花木,在青石板上灑下細碎的金斑。樓朝賦從外頭回來,一身天青色的常服袖口還沾著幾點新削的竹屑,懷里卻鄭重其事地捧著個被素布小心包裹的龐然大物。他步履沉穩地走至庭院中央,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下,緩緩將那物事展開——霎時間,滿院寂靜,隨即響起一片倒吸涼氣之聲。
那竟是一只半人高的黑鷹風箏!
鷹身以墨色暗紋綢緞精心裱糊,羽翼層次分明,在日光下流瀉出幽微的光澤;朱砂點睛,銳利如電,仿佛能洞穿人心;一雙利爪以韌竹為骨,勾曲如鐵,透著凜然的威風。這鷹姿態矯然,昂首向天,栩栩如生,下一刻便要掙脫束縛、直擊云霄一般。它不似尋常玩物,倒像一件蘊藏著力量與野心的藝術品。
正在一旁對弈的林舒瓊與苑文儷也被驚動。林舒瓊指尖的白子“啪嗒”一聲落在棋盤上,滾了幾滾;苑文儷先是一怔,隨即以團扇掩面,可那微微輕顫的肩頭卻泄露了忍俊不禁的笑意。林舒瓊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幾步沖上前,照著兒子那挺得筆直的后背便是一記輕拍,笑罵道:“你個實心眼的呆瓜!這……這哪是風箏?這分明是只真鷹縮了法天象地!你讓音音這般嬌嬌的女兒家,如何去放這等龐然巨物?這要是起了風,還不得把我們音音一并拽到九重云外去?”
此言一出,滿院的丫鬟小廝再也憋不住,低笑聲此起彼伏。連素來神色清淡、舉止最是穩重的袖春,都忍不住側過身去,用帕子掩了嘴角,肩頭微微聳動。
而被眾人調侃的樓朝賦,臉上卻不見半分玩笑之色。
男人耳根泛著明顯的紅暈,似是羞赧,可目光卻澄澈堅定,如秋日寒潭。樓朝賦無視了母親的嗔怪和滿院的竊笑,雙手捧著那纏著堅韌絲線的線軸,極為鄭重地遞到崔元徵面前,聲音低沉而清晰:“并非有意唐突。只是覺得……此鷹振翅凌霄、不屈不撓,頗有幾分似你。南塘春深,風勢正健,或許……或可一試?”
男人的話語簡潔,卻蘊含著一份笨拙的真誠。他并非不知這風箏過于碩大,只是在他眼中,崔元徵從來就不是需要被小心圈養在籠中的雀鳥,她從來都是自由自在翱翔于廣闊天地的鷹。
崔元徵初時也被這風箏的聲勢驚住,心下覺得好笑,更覺他此舉憨直得可愛,她只是隨口說說想買只風箏等好了去放,誰知這憨包居然親手做了,還……還做了只這么大的,崔元徵恍惚地覺得放眼整個南塘只怕都找不到比她眼前這只更大更漂亮的風箏了。
當她抬眸,撞上男人那雙盛滿認真與期待的眼睛,看到他因緊張而微微顫動的睫毛時,準備調侃的話語竟卡在了喉間。一種陌生的、酥麻的熱意,毫無預兆地自心口炸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慌忙低下頭,掩飾瞬間緋紅的臉頰,卻清晰地聽見自己胸腔里那顆心,“咚、咚、咚”,失了章法地越跳越快,那節奏竟仿佛與他微顫的睫毛同頻共振。
其實早在風箏問世前,崔元徵便察覺了樓朝賦待她的不同,只是那時的她心中始終被‘藥引’一事壓著選擇了刻意將男人對自己的‘不同’硬生生當成‘周到’;可周圍人的眼光和評價卻半點不由她的心,繪夏不是整日絮叨“樓大人又差人送了新摘的枇杷”,“樓大人又做了個毽子”就是“樓大人果真是心悅我家姑娘,那眼睛都快長姑娘你身上了?!?
連眼光最苛的袖春,某日整理衣箱時竟也破天荒評點:“樓侍郎為人,倒配得上‘君子’二字?!鄙踔敛坏人穯?,女孩一臉正色迅速羅列出十條:待下寬和、見弱必扶、辦案時不畏豪強、甚至夜半仍秉燭整理陳年卷宗……來作證這‘樓大人到底君子在何處’。
一一對應下來,崔元徵好笑的發現樓朝賦還真是不負袖春毒辣犀利的夸獎,雖然自己見過男子屈指可數,可崔元徵卻覺得這輩子自己大概再也見不到像樓朝賦這般正直到幾乎像驕陽一樣快要燙傷她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