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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努力地從人群的身隙中鉆出一個頭,整個身子像是被網卡住的魚一樣拼了命地往前游,費了好大的勁才游到他的面前。
此時的陸貞柔與往常時的裝扮有著極大的不同。
在簪花愛美的金釵之年,少女身上空無一物,僅裹著一件灰撲撲的舊襖子,臉蛋被寒風吹得有些僵,鼻尖泛著淡淡的紅,眼睫上沾著幾粒鹽粒大的雪沫子。
——按照李府的富貴來說,像她這等很是得臉的丫鬟不會穿太舊。
因為貼身的丫鬟是主家的臉面,是掛在正堂的畫、繡在屏風上的鳥,擺在架子上的物件,自然是越漂亮越簇新,便越能凸顯主家的高貴。
少女似乎是匆忙過來的樣子,柔軟的烏發上還落了層細霜。
很狼狽。
但那雙漂亮的眼睛仍然亮得燙進人心里,嘴角強壓不住的笑意,雖然時不時地發出抽氣的忍痛聲,整個人卻像是飛進樹林里的鳥一樣自由,沒有絲毫的落拓。
寧回看得一愣,記錄脈案的筆尖停在紙上頓住,一滴墨點于紙上暈開,被伙計提醒后,他又急忙抬起手臂,抽去被污了的紙張,換了張新紙填著。
在小寧大夫兵荒馬亂之際,陸貞柔已經將木牌轉給伙計。
她一坐下,就朝手腕處收去袖口,將一條雪白的腕子放在他的面前,催促道:“寧回,幫我看看?!?
就這么大庭廣眾、眾目睽睽地朝他伸出了手。
寧回臉色一變,又看著后頭的病人,顯得有些為難——她理應是是一位講究的閨秀,諱疾忌醫如隔絕男女親昵,如今這身做派既像是不知世事的孩子,又像是話本中坦蕩夜奔的俠女。
驀地,他似乎是下定決心,對身邊的伙計低聲說道:“去后院問問周師兄,藥材準備如何了?能不能過來幫我接位置,再準備一道隔間,一壺燒滾的熱水?!?
他重新看向那只白皙纖細的手,傷口像是被人踩過的枝椏一樣,滿是裂口,干涸的鮮血帶著些黑紅的不詳,凍得皸開的皮膚周邊更是覆蓋著一層淡淡的黑紫色,里面有著顯而易見的細小的碎片像是冰晶一樣落在細紅又發青的血管上。
寧回眼前一陣陣發黑,他說不清是什么感受,也忘了自己素日學得什么“望聞問切”的淺薄醫術,喃喃道:“怎么會傷成這樣?!?
等他回過神來,發現包括陸貞柔在內,在場眾人全都朝自己看來。
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寧回不由得僵住。
被劃個口子而已,不至于這么傷春悲秋,一副她命不久矣的樣子……吧?
陸貞柔以一種難以言喻地表情說道:“所以我還有救嗎,小寧大夫?”
這話一說出口,不知道是誰先笑了起來,大堂的寒意、病人眉眼間的郁氣,都被驅散不少。
十七歲的寧回做不到波瀾不驚,被僵住的身體瞬間被血氣充暖,一張清俊的臉漲得徹耳紅,引得堂內笑聲更大了。
還好被伙計喊來的周師兄替他解了圍,方便寧回拉著陸貞柔在滿堂笑聲中狼狽離開。
陸貞柔看著寧回往前帶路,一股子頭也不回的架勢,暗忖:怎么好像寫滿了“落荒而逃”四個大字。
不敢停留的寧回心想:“哪怕是大夫與病人之間毋須講究,但我與陸姑娘如此親密實在不好。”便欲蓋彌彰般地回頭,朝陸貞柔解釋:“陸姑娘傷口過于復雜,怕是易炎成疤,積蓄膿水病害,眼下怕是拖不得,急事從權。”
啊?!
這么嚴重?
陸貞柔被這話驚得心頭一慌,連寧回剛剛的尬尷也忽過。
畢竟她是最愛美的、最心疼自己的女人,連歷任男友都是純潔的美型帥哥,萬事絕不肯吃虧的性子。
一聽要留下傷疤,陸貞柔當即快步越過寧回,主動拉著他的手,沒理會寧回薄紅的耳尖,催促道:“快幫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