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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契的事不了了之。
仲江陪賀覺珩去外面吃飯,在他點完餐服務員看著她問她想吃什么、用不用給她推薦招牌時,仲江僵在了那里,半天說不出話。
陰婚契的神奇在此顯現,自它成立后,亡魂可以在自己的活人伴侶身旁顯形與大眾面前。
而這么些年以來,仲江從未和賀覺珩以外的活人有過交流,她緊繃在那里,幾乎要奪門而出。
賀覺珩一把拉住她,他緊緊握住她的手,對服務員講:“不用,她來之前吃過了,是特意陪我來的。”
服務員在菜單上勾上幾個對號,轉身離開了。
仲江坐在那里發懵,她的視線不自覺往餐廳內其他人身上掃去,正值飯點,餐廳內吃飯的人很多,大多數人沒有發現她張望的目光,偶爾有正巧看向她的,會與她笑一笑。
賀覺珩說:“你這些年一直留在錦屏嗎?”
她看起來比五年前更不習慣這個社會,出門前還是那身古香古色的廣袖八破裙,下樓被人看了好幾眼才想到要換身衣服。
仲江望著自己的手臂下方的影子,它在她的注視下變得模糊又凝實,這是她用術法偽裝出來的,為了不嚇到過路的人。
“太吵鬧了。”
這個時代的人太多了,哪里都很熱鬧,但這份熱鬧卻與她無關,她無法融入。
賀覺珩問道:“那以后會想要離開,去更遠的地方嗎?”
服務員端上來熱水壺與水杯,她將兩只水杯分別放在仲江與賀覺珩面前,又在兩只杯子中蓄滿水,“小心燙,有需要再喊我。”
賀覺珩禮貌性講了一句“謝謝”,聽到仲江也補了一句“謝謝”。
服務員露出笑容,“不打擾二位用餐了。”
“我不知道。”仲江回答了賀覺珩之前的問題,“錦屏我不想回去了,我其實……不知道要怎么面對他們,陰魚在我體內,陣法永遠無法解除,他們不可能獲得絕對的自由。”
亡魂生前也是人,人性是自私的,在無關緊要的地方大部分人都不吝嗇友好,至于真正傷筋動骨的地方,大家第一反應永遠是自己。
“我已經盡力了。”仲江捧住了水杯,熱水的溫度隔著玻璃傳遞到她的掌心,她低垂下眼睫,“我已經和他們講過了,我會把你葬在我的墓穴中,選擇一同沉眠。”
她說自己不希望賀覺珩化鬼,他畢竟是賀家人,而她也對這個世界失去了探索的欲望,不如就此沉眠。
沉眠的方法鶴叟給的,總有一些亡魂接受不了過去的一切如過眼云煙已經逝去,他們痛苦到想要尋求一個解脫,亡魂們不忍同類相殘,就央求鶴叟找一找讓他們沉睡的法子,沒有意識不知日月,在漫長的時間中消亡。
大家做了幾十年的人,忽有一朝成了不用喘氣兒不用睡覺的鬼,都有些不安。
鶴叟說辦法是有的,念一套口訣便可,念一遍是十年,十遍是百年。
錦屏山的亡魂中,最先選擇沉眠的是梅夫人。
她說這個世界太令她感到寂寞了,她懷念過去的生涯,懷念少時與姊妹們放風箏做胭脂,懷念出嫁后設宴招待客人,懷念自己離去時尚未及笄的女兒。
上天待她如此之薄,留她獨自承受幽禁之苦外,還要讓她受思念之苦。
仲江是錦屏山上第七個選擇“沉眠”的亡魂。
亡魂們為她送行,鶴叟似乎看出了些什么,對仲江說你要好好的,陣法解不開其實也沒什么,大家能有今天已經是僥幸了。
仲江和他說:“對不起。”
鶴叟擺擺手,又朝她笑了笑,“去吧。”
仲江用白霧環繞住自己的陵墓,她在墓周圍布置下陣法,從此再無任何人或亡魂能尋到此處,隨后帶著賀覺珩離開了錦屏。
“你原本想去哪?”賀覺珩問。
仲江說:“去你之前和我提到的地方看看。”
在她還活著的那個時代,出遠門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交通住宿飲食用水醫藥等等,既耗費精力又花費金錢,所以即便家中不阻攔她遠游,仲江出遠門的次數也屈指可數。
僅有的幾次,不是跟隨父兄長輩的升遷調度搬往別處,就是跟隨母舅拜訪外祖一家。
至于這些年——她長期離開錦屏免不了讓其他亡魂生疑,就干脆一步也不往鎮子外面去,跟著鶴叟一起研究陣法。
她學得越多越意識到賀覺珩當時所做所為有多兇險,稍有差池他們兩個都萬劫不復,她被困回石像,他就此殞命。
很難說重逢后仲江喜怒無常隨意打罵沒有些泄憤的情緒在里面。
賀覺珩的反應很敏銳,他握住仲江的手,她的手心是熱的,服務員給她倒的水溫不低,她不怕燙一直握著杯子,手心被水溫染上了溫度。
“帶上我一起怎么樣?”賀覺珩將仲江的雙手捂在掌心,他說:“你對這個世界不熟悉,帶上我我給你做導游。”
仲江不知道要不要答應賀覺珩,她原本的規劃中沒有他的存在,她私心希望他擁有一段相對正常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