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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兩位一切考慮的出發點,全都是她的日子能不能過的更好。
崔季明想吸一吸鼻子,卻又怕被發現了。
“可是,她若是往后這般發展下去,就是要去上戰場的,刀劍無眼,又全都是……”崔式艱難道:“我都不敢想,日后每一天她會怎樣殫精竭慮小心掩藏。”
賀拔慶元道:“我知道你擔心什么,那些事情,老夫來給他鋪路!從我手底下日后入軍營,進去就是個能分單獨營帳的校尉,配個心腹的親兵。”
賀拔慶元:“她若是想做回女子,老夫與崔翕手里頭都有先帝的丹書鐵券,不但不能治罪,還好歹最起碼賜夫人名號,到時候她看著哪家兒郎順眼的,直接招進門,老夫與你坐鎮,那兒郎豈不是要燒了高香才能娶崔家二房嫡長女!”他說起這個倒激動了,大手拍著膝蓋。
這么一說,崔式似乎也稍微安下了幾分心意,他擔心的便是崔季明年幼心性不定,日后會后悔自己的決定。然而天底下萬沒有五姓女嫁不出去的道理。
賀拔慶元下頭說的話,崔季明聽著差點一個趔趄摔在泥里。
“要是她不肯放棄功勛將名,還想要個孩子作伴,就說是納妾,偷偷招幾個相貌好些的面首,對外說是受了重傷,修養個十月生個孩子不就得了。要是覺得面首不上檔次,我就從軍中找個少年將軍擄回來借個種,給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在我手底下多放一個屁。”賀拔慶元說得理所應當。
崔式一口唾沫沒咽下去嗆個半死,咳得震天動地。崔式忍不住想起當年……他跟賀拔明珠相識相戀,跟她的剽悍手段不無關系,她背后指不定是這位老爺子瞎出主意。
“只要人膽大,沒有不可能的事兒。就你這典型崔家出來的,擔心這個擔心那個,早些年鮮卑女人擄了漢子回——”賀拔慶元說起這個帶勁兒了。
“咳咳,說這些還太早……還太早……”崔式拼命攔著他讓他別說了。
崔季明真不敢聽了,撒丫想往回撤,卻看著崔式也連忙下了車,她尷尬一笑正要解釋,忽地聽到一聲呼喚:“崔式!”
“啊,南邦!”混賬爹一臉興奮的轉過臉去。
“你托人來稟報來訊,我在家中直接趕過來了,我走的早些,二哥與那些仆廝還沒來呢,你可別怪家中怠慢!”崔季明聽見一個低低的仿佛也帶著笑意的男聲,偏過頭看去。一個青色長衣男子背影映入她眼中,他長發竟未束成髻,散披在肩上,只在發梢處用段青色發帶稍稍一攏。
成什么樣子呀!
混賬爹以前在家中也時常披頭散發,作狂士扮相,可若是出了門必定穿的光鮮亮麗,頭發一并攏好連一絲亂發也無。
這男子便是之前混賬爹說的族中崔南邦了,可他青衣舊裳滿是皺褶,打扮得隨意而荒誕,手里捻了把舊折扇,也不是什么上好的扇骨,更重要的是——他竟然騎了一匹頂毛都要禿了的老驢!
好一個奇葩!
“只要你來了,我還管他們有沒有旁人來接。”崔式望著南邦,眼里都是舊友時隔多年未見的激動:“都多少年不見,你還是那副狂浪樣子,我這三姑娘都長大了,怎么還不見你的婚事有動靜?”
“我可莫要像你這樣,為兒女奔波來去的,莫有人管我也好,家里又不需要我娶妻生子。”南邦搖了搖腦袋說道,卻沒從那老驢上下來,待他走近,崔季明這才看清他長相。
看起來比崔式年輕幾歲,黑色長發從臉側垂下,皮膚有一種渾然如玉的光輝,可五官倒是真比不上崔式驚艷出彩。
他眉毛淡淡的,渾不在意的笑著,卻不像是崔式那種笑面虎,反倒是仿佛有一種漫不經心與隨意,眉宇間滿是安定平和的溫柔氣質,仿佛看他一眼,心都能能感受到靜與善一般。
崔家這幫人怪不得傲上天去,真都是逆天的氣質。
崔季明算是聽說過,南邦是本家長房上一代的第三個兒子,祖父崔翕的兄長所生,她該叫一聲三堂叔。早些年成過婚,妻子沒幾年便病逝了他就沒再娶,一直拖到這個年紀。
“瞧你長子,如今英姿勃發,倒是跟我幾個兄長下頭弱不禁風的截然不同。瞧這胳膊,十三歲都能打三個你了。”南邦調笑著,崔式嘴角一抽。
崔式領著南邦去看了一眼妙儀和舒窈,他如同顯擺什么千年寶貝般,笑道:“我兩個閨女,你可莫要閃花了眼。”說著就掀開了車簾,妙儀正被那吹進來的風弄得一個噴嚏,直直的就噴在了南邦轉過來湊近看的臉前!
舒窈也沒想到,驚叫了一聲便輕笑起來。
妙儀不好意思的擦了擦鼻子,又要去給他擦凈臉。南邦渾不在意的用袖子抹了臉,從毛驢下來,竟有幾分鄭重的彎腰在馬車前,對著妙儀說道:“你便是妙儀?聽說你也有學棋?”
崔季明轉過臉去皺了皺眉頭,按理說妙儀年紀小,不該會受到多的關注。
祖父崔翕在先帝時期不但是尚書右仆射,更是天下聞名的棋圣。
清河崔氏雖負盛名,但長安這一支卻不算什么,畢竟山東才是真正的本家,前朝衣冠南渡時又有一大部分遷到建康附近,南方和山東兩地的崔氏才能說是最森嚴正統的。
這種門第,延綿幾百年,大鄴之前的南北時期更是為天下第一大族,宰相出了一把一把的,數量多得不稀奇,可崔翕這一個在世時候就聲名顯赫的棋圣,更使得長安崔家在如今重棋重詩士大夫文藝圈里的地位幾乎達到頂峰。
對于清流傲然崔家來說,一個前無古人的真正棋圣,也算是極為漲臉的。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崔季明聽說過如今長安長房家中的男兒不少在鉆研棋藝,希望能夠跨越崔翕這座山峰。
南邦仔細的打量了一下崔妙儀,順手摸了一把舒窈的小發髻,等他放下車簾,舒窈憤憤的撫了撫發髻:“三堂叔怪不得被叫詩狂,整天這幅樣子!阿耶怎么跟他玩的好。”
舒窈對于他摸了那禿毛老驢又來揉她頭發一事有幾分不滿。
“他看起來就像是作詩詞之人,你可知道他有什么名作么?”妙儀倒是對天底下長得好的人都有好感。
“我記不太清了,不過京中倒是流傳的廣,聽聞他常在影壁與女子裙衫上寫詞,甚至連那窮人巷的矮墻上也有他寫過的詩詞,還有人去用紙將那詩摹下來賣呢!”舒窈見識廣,就算沒來過長安也聽過不少趣事。
舒窈轉了轉眼,有意的探出頭去,笑吟吟對南邦道:“聽聞堂叔詩寫的極好,可有兩句念給我聽,讓我這鄉下來的丫頭也長長見識!”
南邦沒想到她這般大膽伶俐,笑著歪頭:“待我想想……前兩月曾把弄了半首詞,詞牌乃為樓里常唱的系裙腰,也不算好的,拿出來與你念念也無妨。”說著他便偏頭不管詞牌曲調,低聲念道:“方床遍展魚鱗簟,碧紗籠。小墀面、對芙蓉。
玉人共處雙鴛枕,和嬌困、睡朦朧。起來意懶含羞態,汗香融……”
他還沒念完,坐在前頭黑馬上的崔式回頭一個環佩就砸過來,氣的耳朵尖都紅了,低聲喝道:“南邦你可還要臉不!在這外頭念些什么!”
南邦將那情急從腰上拽下來就砸過的環佩接住,高興的如得了打賞的小二,對崔舒窈眨了眨眼睛,念到最后半句:“素裙腰,映酥胸。”
崔季明嘴角忍不住抽動,這貨竟然堂而皇之搖頭晃腦一副文人做派,在大道上念著艷詩!她可是聽懂了,車里頭的舒窈明明沒聽懂,還挺會裝,一臉贊許的點著腦袋:“真是好詞啊,堂叔當真有才。”
有才你妹!小女孩不要不懂裝懂好么?!
走了不過幾里,城外挑著擔子的附近村民與等著入成的游子也愈發多了長安的輪廓漸漸立在千秋面前。
艷陽天,石板路,夏日葉影碾在車輪下頭。仰到脖子痛才看的見頂兒的箭樓與城墻投下一大片藍色陰影,五道門洞的巨大城墻帶來強勢的壓迫感。
崔舒窈透過車簾看去,只消在城門外,她仿佛就感受到了這做龐大而生動,喧鬧又沉重的長安撲面而來的氣息。仿佛遠遠地都能聽見那巍峨城內的說話聲馬蹄聲。
歡顏笑語與金戈鐵甲并在,巍峨宮墻與喧鬧集市依存。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看見了城門口一大隊人馬。<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