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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大部分渾水摸魚的人也懵了。圣人這是贊同宋晏,還是不贊同?這是要一棒子下去打死,還是要有褒有貶?
若不是崔季明閑聊得了幾句關于宋晏的事情,她怕是也要被宋晏如今氣宇軒昂、擲地有聲的樣子給搞懵了。
殷胥起身:“人君能否辨君子小人,本就是個難事。并非君子不做小人之舉,也并非小人就無君子之思。朕自小愚鈍,看不懂人心,只看得清楚做過些什么。”
他忽然這樣起身,似乎字字都有所指,一些守舊派官員看不清宋晏的臉,卻一個個覺得渾身汗毛倒立,冷汗順著脖子往下淌去。
宋晏也是一霎那渾身的汗毛都要炸開了似的,心中驚異圣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殷胥兩手攏住,又道:“朕一向允許眾臣公議國政,無論地位官職。你既然能提出這些想法,自然也會有人不同意。新政時立時廢,只會讓眾臣不知風向四處亂倒,讓百姓疲于奔波更無法安定。世之名士常患法之不變,然而朕登基便是變了法,你說的改政,朕怎么聽來都像是改回舊度。”
他行事利索,說話卻喜歡一句句頓開來,每一個停頓,都聽的群臣一片窒息,永遠猜不出他下一句想說什么。
殷胥慢吞吞又坐下了,道:“從肅宗末年開始改政至今,天下百姓剛剛適應,若不是你有充足的理由,朕也不可能允許再度大變。不過公議政事,不是朕跟你們爭。既然有支持你的,想來也有不支持你的,朕想聽聽崔宰的意見。崔宰,你是群臣之首,這改政你沒聽過?你覺得合適?”
崔南邦在朝堂上一直屬于不太顯露,不太鐵腕的角色。他像是群臣與皇帝之間的中間人,政見不明朗,態(tài)度不尖銳,但又揉著朝堂這個面團子,慢悠悠搓成圣人需要的模樣。
這次崔南邦站出來,瞇眼一笑,跟吃了五石散似的晃晃悠悠邁出去一步,躬身道:“臣認為宋舍人的看法,是以小錯否大局,以小利忘長遠。這些還都是能力不足帶來的局限,重要的是,宋舍人否認大鄴的變化,想要回到先漢時期的風貌。”
這話說的夠狠,簡直不是酒仙崔南邦能說出來的話,字字都是不吐臟字的罵人,最后一句卻蹊蹺了。
先漢。漢時可是中原曾經最強盛的一大帝國,回到漢時有什么不對?
果然宋晏也這么開口了。
崔南邦笑了:“宋舍人自然這么想,國家富足,軍力強盛那便是盛世了。對于幾百年前,先漢之輝煌確實是值得追憶,然而除了那光芒四射的朝廷與軍隊之外——百姓各自居于土地之上,日出而伴,日落而息,封閉而寧靜,貧窮而平均。”
他笑道:“似乎聽來沒什么不好,然而如今的大鄴已經回不去了。不封閉自然少了平靜,不貧窮自然少了平均,大鄴從立國之時就顯露出了不一般的模樣,如今歷經四帝到了圣人手中,一個與往前歷朝歷代都不一樣的天下出現(xiàn)了!不論舊時代如何,總有一些人想緬懷,總有一些人想回溯,然而睜開眼睛看看吧!如今的大鄴,縱然問題重重,然各項工商業(yè)產量,朝廷年稅量,州縣人口的比例,糧食田產量,早就是前朝的三五倍有余!”
“群臣以治天下為己任,然大禹治水也不能封堵河流,天下百姓自要奔流到海,已經不是你我在這兒說說就能回去的了!”
第347章 327.0327.$
總有一批人意識到了時代的洪流, 縱然是天子也無法管控,唯有努力的搭建堤岸,理順方向, 才能讓這洪流不至于泛濫。
而讓長河逆流?讓江水阻絕?
除非再來一場沒有勝者,誰也無法掌控的常年戰(zhàn)爭, 將這片土地炸爛推平, 才有可能暫時退回當年。然而南伐戰(zhàn)爭剛剛結束,大鄴正是兵力強盛, 短時間內是不可能再有這般的全國戰(zhàn)爭了。
殷胥跪坐在高堂之上, 手指敲了敲臂擱的邊緣,道:“不過宋舍人所說的擔憂也算屬實,大鄴民間的弊端也并不少,新的事物太多, 朝臣了解并規(guī)范的速度遠遠趕不上新事物誕生的速度。崔宰,你怎么看?”
殷胥又恢復了語氣平靜事不關己的樣子。
崔南邦剛剛一番話已經震得群臣啞口無言,心潮澎湃了。連崔季明也驚詫, 雖然她知道這位流氓堂叔確實有本事,卻沒想到散漫的樣子下居然也有這一面。
宋晏也沒有想到崔南邦會開口這樣說,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確是小瞧了這個并不鋒芒畢露的酒仙宰相。大鄴掛宰相之名的大臣并不是一人,大抵有四到五人左右,但與皇帝的親疏關系不同,在政事堂的地位也稍有差別;崔南邦算是宰相之首,平日里跟圣人接觸最頻繁。圣人一向以善于識人勵精圖治為名,怎么可能會隨隨便便任用宰相。
然而更讓他心驚的是圣人的態(tài)度。圣人是遠在南地洞悉了一切?
到底這是局還是機會?
崔南邦面朝宋晏,拱手道:“既然有問題,自然是要解決問題,而不是從根上否定。斬草除根是用來對付敵人的,不是用來治國的。宋舍人說破富戶以濟平民,為的是平均,那不如諸位也罷官歸家種地去吧,大鄴官制以富養(yǎng)廉,諸位的月俸拿出去夠買不知道多少地,憑什么諸位科考上來的官員就可以拿這么多銀子,百姓就要低頭哈腰的種地不可?”
宋晏沒有開口,旁人先接口道:“我們這些人縱然是出身寒門,寒窗苦讀多少年才有今日!崔相公這是要否認我們這些士子的努力么?”
崔南邦面上是跟喝醉了般瞇眼笑了:“那富戶便不是通過自己努力富起來的了?如今天下富戶數(shù)量約是二十年前的十倍不止,他們上數(shù)一兩代或者就這一代,哪個不是自己努力賺來的錢。關中有小農攢錢以收廉價土地,以古法養(yǎng)地,善待佃農,迎合城內需求養(yǎng)桑種花來買賣,漸成地主;京有村婦善羹湯,開鋪市日夜經營,名聲大振成富戶;汴有木匠拿馬尾做牙刷子沿街叫賣,質優(yōu)價低而取勝,憑手藝致富,如今三套宅院在汴州。這些人的銀錢,是他們自己的,朝廷有何資格掠取平分!就像站在這里的無數(shù)進士,是憑著自己本事到今天!”
宋晏臉色微微一變,他道:“百姓富戶中才有多少資產,崔相何必這樣換言。臣說的是那些大農富工豪賈指甲,宮室甚廣,觀樓極高,擺貴族排場,盡無窮之奢!有他們高枕無憂揮金如土之奢,為何不用來為朝廷強兵利將!”
崔南邦笑:“他們難道沒納過稅給朝廷么,更何況強兵利將,大鄴難道還缺軍費?”他轉頭問向兵部道:“敢問尤尚書,大鄴如今兵力如何?”
尤朝愣了一下,沒想到扯到自己:“大鄴如今總兵量不及肅宗時期,但各地幾乎沒有府兵殘余,因奉行精兵政策,去年工部的甲、刀、弓產量又是前朝兩三倍,北方四座大營騎兵配馬率為一人兩馬至三馬,整套配甲率不算布甲上布甲,達到八成以上。配弓率,配鐵甲率均是百年來最高。”
說幾句來,他自己也心生自豪之感:“當年說涼州、朔方兩座大營是大鄴裝備最精良的軍隊,這兩座大營的騎兵比例較十年前提高了兩成。包括南方正要組建的臺州水軍、廣州海軍,之前的劉家水軍,裝備的精良都已經和涼州大營達到差不多的水平。”
南邦轉臉:“錢尚書,那這樣的兵馬的在朝廷開支中占多少?”
俱泰其實也有一些隱隱的得意:“今年暫時還沒法算,畢竟新兵數(shù)量還會激增,不過來年的稅收也會因為南地而激增。去年來看,兵馬的開支大約占五成左右,在圣人親征河朔期間,大約達到了五成五,但平日里一般在四成七左右。肅宗時期兵馬的費用開支約占七成左右,就算是顯宗時期,因為突厥來犯戰(zhàn)爭頻繁,也要達到六成左右。準確來說,咱們并不太缺軍費,還是負擔得起。”
南邦點了點頭,笑著看向宋晏:“宋舍人應該也聽得明白,大鄴縱然未來一兩年可能會比較艱難,但兵馬強盛,朝廷每年的收入已經跟前代比起來要高很多了。治理天下要花錢的地方太多了,不可能什么都去向民間伸手要吧。富人開設礦場茶場織院,為天子養(yǎng)小民,又因市易金額大,商稅以易額遞增,以供上用所納的商稅比率也比普通富民要高。繳富賈后是打算讓朝廷養(yǎng)小民,還是讓小民納這筆巨額的商稅?”
宋晏已經臉色很難看了。
他在論道上有足夠的自信,卻忘了二十年前的崔南邦也是一時風流人物。眼前的這位宰相,歷經兩帝,曾經在這舍人的位置一坐就是近十年。
崔南邦已經不是在向他講述,而是在像群臣宣講圣人的理念,大鄴的前路。
他要說服的是這個漸漸開始分裂懷疑的朝廷。
崔南邦轉身對圣人道:“臣不認為應當繳富賈銀錢,以朝廷強權奪富賈之財,而是應該貫徹律法,讓富賈不能靠金銀而規(guī)避律例,不能以手段而逃脫納稅,不能以資產而在地方封殖!大鄴的銅鐵金銀茶糧鹽藥材是朝廷管束來源的半自由交易,制船、紡織等等也有官營的工場在市場上爭利,這些也都是朝廷一定程度上抑制巨賈的手段。”
“至于治安混亂,百姓遷徙。臣認為前者應該是朝廷加大每個州城的官府的治安能力,加大衙役的人數(shù),保證在不影響百姓生活的情況下杜絕犯罪,也更要杜絕懸案錯案,少則三五年,多則十年,也要完善上至州城下至村集的治安。”
“后者則是理所應當,民戶為了尋求財富而開始遷移,就算是土地被拋荒,如今也沒有多少人是被餓死的,這就說明大鄴如今的糧產是可以養(yǎng)活百姓的。正因糧產足夠,所以連地主也沒有多少人去主動購買多余的土地,反而是有些真的因為變故、天災活不下去的民戶,還可以遷移到這些被拋荒的土地上,用低價購買后,至少能養(yǎng)活自己。這都是糧米的產量和民戶的需求之間產生的,如果大鄴米價高漲,絕對不會有被拋荒的土地。”
“說這個問題,就說起了許多地區(qū)不產米糧,只種菜種花養(yǎng)農桑,甚至一州都沒有多少土地種糧,而是別的產量州府運米來賣。宋舍人認為朝廷連這個都要管,那要臣說一句,真是管的太多了。”崔南邦笑道:“他們不種糧,是因為種糧不夠賺錢,別州的米糧運來他們也買得起。就說十年前二十年前,天天買花插花的,怕是也只有貴家與宮內了吧,如今種花種菜后,乘船進入州城縣城販售,就連街面上賣湯餅的鋪子也買得起幾支花,插在攤位前頭。菜價高于米價,但因百姓富足,普通縣鎮(zhèn)的百姓,所能吃到的菜的種類也大為增加。”
“宋舍人,不去體察民情,到民戶的餐桌上,宅院內,大街上看看到底改變了多少,就想要改革是行不通的。就像是現(xiàn)在如今出現(xiàn)的種種問題,也是要無數(shù)的官員走下去,問過民戶才知如何改革!”崔南邦想要的是全面的勝利,他不厭其煩的將每一條以實例辯駁,要的就是說服人心。
殷胥面上這才顯露出幾分滿意的神色,宋晏甚至猜不出這神情是顯露給群臣看的還是真的。
殷胥這才起身:“我理解諸位大臣認為大鄴問題頻發(fā),想要改革之心。然而改革是所有現(xiàn)行的努力都做了,走投無路的辦法。因為變法風險極高,對于民間的沖擊也大,并不是說想變就變。這些改政的想法,這樣的不成熟,以至于讓我有疑問了——宋舍人是想強行變法,名垂千古?是不是最好與我對峙,說急了,一頭撞死在這廊柱之上,堪比商君,后事都要稱贊你的傲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