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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有幸逃出的老弱婦孺早已躺在地上沉沉睡去,身上蓋了一張發霉的毯子。而那些未睡著的,只是睜著那雙干澀通紅的、早已流不出更多眼淚的眼睛看著推門而入的謝裕,閉上眼的每一夜,都會被無窮無盡的夢魘所圍繞。
“戚縣令。”
謝裕站在戚正陽的背后,怕驚擾到那些早已入睡的百姓,壓著聲音。
“殿下!”
戚正陽老淚縱橫地轉過身來,雙腿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撲向謝裕。
謝裕伸手一扶,卻是差點摸了個空,這才發現了情況不對。
先前刀七之說戚正陽性命無虞,只是受了重傷,卻沒想到是這么個重傷。戚正陽的右臂幾乎被人連根砍去,只剩下空蕩蕩的衣袖掛在空中!除此之外,戚正陽的臉部、背后、大腿,也有著許多觸目驚心的傷口……他的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好肉!
謝裕微微皺著眉頭,半晌,他自認為溫和寬慰地說:“虎嘯營已在外扎營,縣令可以放心了。”
“下官身為黎縣的父母官,非但沒有保護到黎縣的百姓,反而在此處茍且偷生,不能與黎縣共同進退,還害得蒼州知府徐大人慘死……下官心中有愧!”
戚正陽字字泣血,半是自嘲地說。
謝裕向來不是個會安慰人的性子,因此他只是沉默了半瞬,問道:“徐太清是如何死的?”
戚正陽閉上了眼睛,表情痛苦地回憶:“那一日,暴雨已停,我帶著城中的青年壯丁下水改善排水系統,突然,天上有數不清的箭矢瞬發而來。很快,黎縣的城門便被攻破,那群敵寇長驅直入,一路沖進了縣衙大廳……徐大人那時,正在廳中歇息。敵寇們是將他認成了我,才會直接……”
說到此處,戚正陽幾斤哽咽,半晌后,他才又聲音顫抖地說道:“才會直接殘忍地殺害了徐大人……不止如此,徐大人死后,他們還將他的尸體懸掛在了城墻之上……是徐大人的親衛帶著下官拼死逃出,可本來該死的,應該是我才對!”
“時人自有命數,自保尚且不易,又如何能去憂心他人?逝者已逝,戚縣令.還是不要太自責了。”謝裕半張臉隱沒在陰影之下,頗為冷硬地說。
他的話殘忍,卻又不無道。在亂世之中,有些人拼盡全力,自保已是不易,又怎能分出多余的氣力,去為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傷春悲秋呢?
在戚正陽看不見的角度,謝裕的臉色隱在光亮與陰影之間,外頭枝影盤根交錯,正如他的心思一般,難以看清。
*
這是人心惶惶的一個晚上,不止在黎縣,還在京城。
雖然謝裕寬泛了期限,但是陳怡還是執意在昨天就搬進了王府。禮儀未成,陳怡便沒有搬進謝裕的房中,而是在王府另尋了一處廂房過夜。
陳怡習慣早起,她推門而出的時候,院中的丫頭拿了把笤帚,還在清掃。
看見陳怡出來,丫頭連忙扔下了笤帚行禮,“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