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徐仲九在租界大手筆地租了一幢小樓，這樓還附帶小院子。

院子有十來平方，靠墻是一圈花壇。天冷，花花草草都萎了，但等來年開春肯定又是一片姹紫嫣紅。小樓有兩層，樓下是客廳和廚房，一大一小兩間臥室，樓上是兩大一小三間臥室。每層樓的衛(wèi)浴設(shè)施齊全，樓下還有一個大大的壁爐。

明芝和友芝理所當(dāng)然住了樓上的兩間大房，小月作為貼身丫環(huán)住了小房間。福根夫婦自知不能和徐仲九比，所以識相地請他住樓下的大房間。但徐仲九拒絕了，理由是他單身一人，而且不能長住，不必占用一個大房間。

話雖這么說，福根夫婦依舊不敢，還是友芝做了主。他們推來讓去，讓她看了很不耐煩，“出門在外需要便宜行事，你們就聽徐少爺?shù)摹！备８业膰肃榈?，“太太知道了的話……”友芝打斷她的話，“太太那里有我?！?

徐仲九還包了一輛洋車，洋車夫一大早帶著車在路口等，要用車就由福根去把人叫過來。從住的地方出去，約十多分鐘后就有百貨公司、影院、劇場，此處堪稱鬧中取靜。

入住的第一天，徐仲九帶他們一齊下西餐館開洋葷。從羅宋湯到牛排，都是他們以前沒試過的，明芝、友芝和徐仲九坐一桌，看到隔壁桌的小月和福根夫婦無處下刀叉的樣子，會心一笑。

離了家固然有不方便的地方，但別的好處卻足以彌補(bǔ)，明芝喝了口配餐的紅酒，覺得這輩子就數(shù)此刻最自由自在。不用擔(dān)心吃相不佳，不用擔(dān)心說錯話得罪人，不用挖空心思免得冷場，她朝徐仲九舉了舉杯子，大大地喝了口紅酒。

第二天徐仲九帶著明芝去了次銀行，開了戶頭，又把支票上的錢轉(zhuǎn)到她名下。

他逗她，“小富婆，請我吃飯?！?

明芝說好。

吃什么？

“這個。”徐仲九搶先進(jìn)了一家小店，“油豆腐粉絲湯兩碗，生煎五兩，小餛飩一碗，燒餅兩只，炒交面一碗。”他往粉絲湯里加了兩大勺辣油，拿筷子一拌，吃得熱騰騰的，冒了一額頭的汗。

生煎就醋，餛飩過燒餅，最后才是一大碗面條，徐仲九吃得格外香。吃完他拿手帕把臉上的汗一抹，長長舒了口氣，“家里雖然好，但比不上外頭自在，不知道哪一天可以不用為吃飽飯拆盡心思。”

明芝目光閃爍，終究還是垂下眼不肯和他對視。她笑了一笑，“憑你的本事，哪里會吃不飽飯?！币切熘倬旁敢鈳еh(yuǎn)走高飛，她也愿意跟他走，他倆有手有腳，粗茶淡飯總有一碗。

徐仲九笑著搖頭，“那不行，也是一世人生，我想吃得好些。不然掃地看門有一碗粗茶淡飯，紗布廠做小工也填得飽肚子，正是因為要吃好飯，所以該花的心思還得花?！?

明芝也料到他會有這么個說話，并不失望，只是有些可惜。男人家若是靠了妻子，即使日后發(fā)了跡，難免被人嘲笑。她看徐仲九干脆利落，早晚有一天可以越過龍門。

“卿本佳人，耐何做賊？”徐仲九說了句不倫不類的話。

安頓下來后，友芝每天去老師家上課，她上午補(bǔ)習(xí)數(shù)學(xué)和國文，下午去另一位老師家補(bǔ)英文。只要沒客人來訪，明芝也跟著一起去。但季祖萌托付的朋友格外熱心，知道兩個小女孩在此求學(xué)，身邊沒有長輩，就隔三岔五地過來探訪。因此明芝得在家等候，又得抽出不少時間來應(yīng)酬伯母們。

徐仲九每天神出鬼沒，有一天竟然整夜沒回來。明芝早上送走友芝后，趁著福根夫婦去了買菜，小月又在洗衣服，悄無聲息進(jìn)了徐仲九的房。

徐仲九雖然是單身男子，但頗為注意個人衛(wèi)生，衣柜里掛著整排潔凈雪白的襯衫，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所有的文具擺放有序。明芝發(fā)現(xiàn)枕上有一根漏網(wǎng)的短發(fā)，揀起來扔進(jìn)垃圾桶。扔完她才覺出自己的無聊，咧咧嘴吐出個苦笑。衣架上掛著徐仲九的大衣，她走過去，依稀聞到一點(diǎn)他的氣息-他不抽煙喝酒，但青年之所以為青年，正是因為體內(nèi)在分泌強(qiáng)烈的雄性荷爾蒙，不可能毫無氣息。

明芝把臉貼在大衣上。她喜歡徐仲九，喜歡他的濃眉，明亮的大眼睛，喜歡他挺拔的身姿，有力的雙臂。她也喜歡他的“無恥”，什么都敢說，什么都敢擺上桌來說。她這輩子沒指望做如此坦蕩的一個人，所以格外地向往他。

除了嘔吐的那一次，徐仲九還沒讓她不喜歡過。

明芝幽幽嘆了口氣，和精力充沛的徐仲九相比，沈鳳書就是黯淡的影子，一個是烈日，一個是月光。她已經(jīng)是悶聲怪氣的一個人，和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沈鳳書在一起，大概可以把家里敬出冰。

徐仲九打開門，進(jìn)入眼中的是這樣一幕，明芝坐在地上，她的頭靠在衣架上，身子靠在墻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臉難得地紅撲撲。

聽到腳步聲，她懶洋洋地張開眼睛，見是他就問道，“昨晚你去哪了？”

徐仲九出去和人談秋收。梅城是產(chǎn)糧區(qū)，是附近縣市的“糧倉”。只要扣住梅城這個上游，等于抓住上海短期內(nèi)的糧價。湖廣的大米過來有運(yùn)輸期，長則一個月，短也有二十天，這段時間大有文章可做。梅城糧商已有一個聯(lián)盟會，為首者正是季祖萌，可季祖萌此人最為正經(jīng)，絕不允許有人哄抬糧價，更不會表面一套私底下又是一套。他在梅城聲望極高，一時之間倒也找不到辦法對付他。

徐仲九為了土地與糧食來到梅城，算是成了沈鳳書的助手，可距離打入季家還有長長的一段路要走。好在他和他背后的人們想的是長遠(yuǎn)計劃，所以對目前的小打小鬧也沒怨言。昨晚談完生意，他便跟著別人去了花天酒地，今早天色大亮后才起的床。

“沒睡好？”徐仲九沒直接回答明芝的問題，關(guān)切地反問道。

明芝點(diǎn)了下頭，又搖了下頭。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你回來就好了。”

徐仲九心中一動，扶住她說道，“關(guān)心我？”

明芝重重地一點(diǎn)頭。

徐仲九跟她越靠越近，“為什么？”

明芝覺得他的睫毛快拂到自己臉上了，癢癢的，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差點(diǎn)照出她來。她心口一跳，不敢再對上他的眼神，硬生生轉(zhuǎn)過頭，“還用說嗎，我們是一起來的。”

不然呢。

明芝心中凄苦，你和友芝談天說地，和我卻是世事艱辛，生怕我不肯規(guī)規(guī)矩矩地做沈夫人。她手指無意識地?fù)钢陆巧弦粋€鈕扣洞，“總是得互相照應(yīng)?！?

“明芝，”他輕聲叫她，“你知道我怕的是什么?！?

她犟嘴，“怕我對可敬可愛的沈縣長不好?！?

說是說了，她不敢看他的面色。

徐仲九握住她動來動去的指尖，“在你心里，就這么看我，這么看沈縣長？”

明芝有些后悔，沈鳳書對她算是很好了，她這么說他，似乎很沒良心。她的聲音低得如同耳語，要不是徐仲九刻意地等她開口，可能完全聽不清她在說什么，“對不起，我不該語帶嘲諷?！?

她以為徐仲九會松開她的手，但他沒有，他飛快地說了一句，“將來你會感謝我?！毙熘倬湃缡窍?，才如是說。與其在家做一個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庶女，不如奮力一搏把錢財勢力握在手中，親情愛情這些都是空的，哪里比得上能掌控的權(quán)勢。他一直覺得對明芝來說這條路比其他路好走得多，他會幫她盡快走得穩(wěn)，然后也收取一點(diǎn)小小的回報。

明芝昏頭搭腦地不愿意再想，她整個晚上都沒睡著，此刻睡意來襲，簡直站著都能睡著。

徐仲九一把抱起她，輕輕巧巧地往外走，“回去睡吧?！痹谧呃壤锼龅絼傁春靡路男≡?，大大方方地解釋道，“二小姐剛才暈倒在地上，可能是貧血又犯了，我送她回房?！?

小月以為是真，“二小姐有陣子沒犯這病，沒想到今天又犯了，可能是這幾天來客太多，害得她連小睡的時間都沒有?！?

明芝怕被小月發(fā)現(xiàn)真相，不敢做聲，閉著眼聽徐仲九問小月都來了哪些客人，是男是女，做什么的。

“都是老爺生意上的朋友，來的是他們的太太，有時也帶著女兒，她們的小姐們倒是和我家小姐年齡相仿?！?

“二小姐喜歡見她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