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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醒來,她杏仁般的大眼睛露出了笑意,和一點怯意,“大表哥。”
沈鳳書定定看了她一會,確定她肯定是明芝,“二表妹。”
雖然女大十八變,但幾個月未見,明芝居然會長成這么一付秀麗的模樣,是在沈鳳書意料之外的。他聽說過明芝生母的事,不由得想到,有那樣的母親,確實女兒也不會差到哪,一切只是時間問題。
明芝和友芝從外面回來,聽說大表哥來了,又睡著了,便決定不打擾他。但友芝可以不聞不問關上門做她的事,明芝卻不行,對幫她離開家來到這里的沈鳳書,她必須表示出應有感謝。
“我睡了多久?”沈鳳書看著窗外的日頭,那輪金紅的太陽堪堪掛在屋脊上,隨時有可能在不經意間溜進地平線。“姑媽和初芝呢?”
明芝站起身,給沈鳳書倒了杯熱茶,“徐仲九送她們回去了。他還幫你在旅館開了間房,說晚上夜路不好走,不如歇一晚明天一早再走。”
沈鳳書喝了口茶,暖意緩緩下肚,“怎么不叫醒我?”
“大表哥難得來,不妨多留點時間。”明芝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把五少爺的事情告訴沈鳳書,轉念又決定不說,免得露出蛛絲馬跡,被他察覺自己和徐仲九來往密切。“晚飯要出去吃嗎?這附近有中餐也有西餐。”
“你們平常吃什么,我也跟著吃點就行。”沈鳳書拿出煙,想了想還是出去到院子里吸。他站在樹下靜靜吸煙,隔著窗能看見明芝和小月在張羅晚飯。她穿著條普通的藍布棉袍,但身段高挑修長,帶著少女特有的青澀。
我是不是錯了。沈鳳書忖道。彼一時,明芝是季家最難嫁的女兒;此一時,秀美青春,天底下不在乎妻子的出身、嫁妝的好青年并不少。
明芝準備好了晚飯,其實不過三菜一湯,有小月和福根嫂幫忙,直是小事一樁。但她裝作仍在做事的模樣,實在是有些膽怯于面對沈鳳書。
我干嗎怕他?!
明芝在心里大喊一聲,終于勇敢地邁步去院子叫沈鳳書來吃飯。
也許過于氣昂昂的步伐會影響正常的行走,她被臺階一絆,跌跌撞撞沖向沈鳳書。而后者愕然之下往后退去,導致她在他面前摔了結結實實的一跤。
唉-明芝在心里哀嘆一聲,以飛快的速度骨碌碌爬起來,就像剛才那幕從沒發生一樣,坦蕩蕩地說,“大表哥,開飯了。”
表妹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沈鳳書點了點頭,突然發現手指上的刺痛是煙頭燒出來的。趕緊熄滅,他才意識到自己是看呆了。
第二十二章
有客人在,明芝坐上主婦的位置,殷勤地把最好的菜擺在沈鳳書面前。那是一道八寶鴨,鴨背上淋了蝦仁和青豆勾的汁。明芝用筷子和湯匙扒開鴨背,露出里面的內容,筍丁、火腿丁、香菇丁的香味隨著糯米的熱氣一齊飄出來。她拿過小碗,幫沈鳳書舀了大半碗,輕輕送到他面前。
友芝不愛吃糯米,明芝挾了一條鴨腿給她。食不語,寢不言,三人安安靜靜吃晚飯。
沈鳳書吃慣大鍋飯,偶然在外面吃飯也是一些不得不出席的場合,像這樣的家常便飯很久沒有了。他不由放慢速度,煮飯的米是季家田里自產的新米,軟糯清香,嚼勁很好。
就著炒青菜沈鳳書連吃兩碗飯,明芝忍不住幫他盛了一大碗湯。春筍和小排、咸肉燉的腌篤鮮,見他愛蔬菜,她特意挾了許多筍尖在碗里。沈鳳書并不推辭,拿過來吃得干干凈凈。
明芝不敢多看,心里卻暗暗嘀咕,徐仲九也罷了,沈鳳書看著瘦弱,食量可不小。
吃過飯,明芝給沈鳳書泡了杯茶,她和友芝就喝秋天收的桂花泡的水。夜來天冷,她叮囑小月多點個炭爐來,一邊細細收緊了所有窗簾,防止風從窗縫里鉆進屋。
沈鳳書喝了幾口茶,和友芝說了一會學業上的事才走。
沈鳳書這一來,如同石子進湖在明芝心上泛起點點漣漪,她發現自己不像從前那么怕他。從前,她一見到他就想到季太太,加上沈鳳書并不是春風滿面的人,小小的明芝敬畏之下只好遠之。
其實……大表哥跟太太還是不同的。明芝記得沈鳳書在外面讀書那幾年,逢年過節給表妹們的禮物每份都一樣。有年初芝很喜歡禮物中紙和筆,拿其他東西跟她們換了,沈鳳書知道后特意又寄了一箱子給她們,還是人手一份。
徐仲九同她講,跟沈鳳書結婚橫豎她吃不了虧,說的時候他很流氓相地上下打量她。明芝只恨被自己漲得通紅的臉給出賣:她聽明白他的意思了。不等他明說下去,她提起腳就走,這不是大姑娘家可以討論的話題,尤其面前這個人還是男子。
明芝心底有條線,她是對徐仲九動了心,但也僅限于心而已,不能有實質上的過線。他倆可以什么都說,唯獨不能講關于她婚事的。他說也算了,如果她也跟著講,那對沈鳳書實在太過冒犯。沈鳳書對她可算仁至義盡,她不能過分。
當然這在徐仲九看來是自欺欺人,但暫時他還不想打破她的幻想。他津津有味看她掙扎在道德邊緣,時不時往秤盤上加點砝碼,逗得小兔重新開始蹦達。
第二天早上六點多,福根打開大門嚇了一跳,表少爺站在車邊安安靜靜地抽煙,也不知道他什么時候來的。福根趕緊放下大竹帚,把表少爺迎進去,幸好二小姐起得也早,不然就得手忙腳亂了。
沈鳳書當天有個會要參加,因此不跟明芝客氣,直截了當把她叫到窗邊,“我有話問你。”
明芝手足無措,嫌疑犯般戰戰兢兢立到他面前。不知道他要說什么,所以她不敢看他,垂頭盯著自己的鞋,那是家常穿的黑棉鞋,絨布的面,收拾得干干凈凈。
從沈鳳書的角度,剛好看到她睫毛緊張得一顫一顫,突然不忍心起來。
她幾乎還是個孩子,他想。
“明芝,”沈鳳書斟酌著語氣開了口,“你愿意嫁給我嗎?”
被他發現了,她和徐仲九的事?!明芝的心猛地向下沉,一路往下掉,無止無盡沒個頭。
果然。
明芝的沉默意味著什么,沈鳳書早就知道這個答案,但按照形式仍然得問。現在已經得到當事人的答復,他思索了一下,在看到明芝瑟瑟發抖的雙手時難得地沒有不耐煩,反而產生了一絲憐憫-姑父姑媽對她管得太嚴了,“婚事取消,我送你去國外讀書,姑父那邊我來說。”
鬧出如此不名譽的事,明芝絕望地想,徐仲九怎么辦?沈鳳書打算怎么對付他,趕走夠不夠解恨?畢竟她和他沒走得太過,最多有些曖昧。太太會怎么說?會不會把她送到哪個鄉下隨便嫁個人。
表妹太過膽小,失之大氣。沈鳳書放重了一點語氣,“明芝,抬起頭,看我。”
明芝不敢不抬。
還好,她苦中作樂地想,沈鳳書對她這名義上的表妹很厚道,竟愿意送她去讀書。她要替徐仲九說話,恐怕會有反效果,激得他動了手就不好了。沈鳳書可不是書生,他早年就讀陸軍大學,做了好幾年職業軍人,北上打軍閥身先士卒才受的傷,殺的人恐怕不能以個數來論。
明芝的雙眼稚嫩而膽怯,沈鳳書盡量放緩表情,“好好讀書。我會讓徐仲九來辦理相應手續。”
不是那個原因,明芝福至心靈,一顆晃來晃去的心“呯”的著了陸,手不抖了,喉嚨也能出聲了。她叫住轉身要走的沈鳳書,“大表哥,我愿意的。”
沈鳳書回頭,目光明銳。她心里縮了下,臉上卻絲毫未露,坦蕩蕩回視他,又重復了一遍,“我愿意嫁給你。”
沈鳳書靜靜地看著她,“你想好再說。”
“我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