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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盛一個人坐在桌子前吃東西,之前怕地瓜粥會涼,他跟摳門的店員斗智斗勇了十幾分鐘,才多加了個盒子。而現(xiàn)在,這細(xì)密的雙層包裝卻讓他本來就欠佳的胃口變得更差了。
他干坐著發(fā)呆,沒過一會,衣兜震動起來,米盛很快掏出手機,然后失望地發(fā)現(xiàn)并不是陳星澤。米婕催促他快點回家,過兩天她就要搬走了。“媽媽身邊不能離開人,你要是必須工作的話,就請個保姆來。”剛放下電話,手機又震起來,這回是jo,米盛理都不理,直接掛斷。
他趴在桌子上,灰棕色的瞳孔望著窗外。北方的冬天太蕭瑟了,一眼掃過,如同去了色的老照片。米盛閉上眼,腰本來疼得快要折掉,但處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似乎再怎樣的疼痛也都麻木了。
他休息了一會,拿來藥房買的軟膏,去洗手間給自己上藥。
這個冬天注定讓很多人難受。
陳星澤的考試簡直糟糕透頂。其實他早有預(yù)感,畢竟在最關(guān)鍵的時刻,他的心思都沒有放在學(xué)習(xí)上,老天在某些事情上還算公平。就像明知會打敗仗還不得不上場的士兵一樣,陳星澤在考場上冷汗頻頻,連最基礎(chǔ)的音也聽不準(zhǔn),他一直盯著時間,祈求折磨快些結(jié)束。
吳行芝在音樂圈子里人脈甚廣,她很快就打聽到陳星澤的成績。
陳星澤一共報了四所學(xué)校的音樂專業(yè),但剛考完第二場,吳行芝就將陳星澤叫回去了。
“不用考了,收拾東西回來。”
除去那并不溫暖的溫柔鄉(xiāng),陳星澤還有更多的事要面對。他到家時是周二,吳行芝和陳河平日工作繁忙,周末都很少在家,更別說是工作日了。可這天,他們雙雙請了假,專門等陳星澤回來。
“你說吧,考試是怎么回事?”吳行芝說,陳河坐在沙發(fā)里抽煙,這樣的氛圍讓陳星澤胸口發(fā)緊。
“對不起,我沒考好。”
吳行芝手持一卷復(fù)印譜子,說:“這是沒考好?我跟王教授要來了你在考場上創(chuàng)作的協(xié)奏曲,要不要我來彈一遍你自己聽聽看?”
陳星澤羞愧低頭。
靜了靜,吳行芝又說:“說真的,其實我一直都在等著,等著看你以這樣的學(xué)習(xí)態(tài)度過完三年,最后會交上來一張什么樣的答卷。陳星澤,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陳星澤臉上仿佛燒著了,他雖不像陸昊那樣含著金湯匙長大,但他的生活比起大多同齡人也更為愜意自由。父母一直用偏西方的教育態(tài)度培養(yǎng)他,以鼓勵為主,在他的印象里,吳行芝從來沒對他說過這種話。
吳行芝捏著譜子,說:“陳星澤你捫心自問,爸媽強迫過你嗎?我從來不逼你去做什么,因為我知道人如果不自己醒悟,就算拿鞭子抽也不會有出息。你不想去補習(xí)班,我就不讓你去。你不想住校,我就在學(xué)校邊給你租房子住。你從小到大什么要求爸媽沒有滿足,你就這樣回報我們?”
吳行芝越說聲音越大,“你要真是傻我也認(rèn)了,但你傻嗎?”她將手里陳星澤的作曲復(fù)印譜狠狠摔在地上,“你連三年前的水平都不如!你想怎么解釋?!”
陳星澤的身體在發(fā)抖,以前他為尤小林和陸昊他們難過時也會顫抖,但那種顫抖說起來更像是溫室花朵沒事找事將枝條伸到窗外,結(jié)果不小心被凍傷。而此時此刻,則是有人強行掀開了溫室頂棚,讓他赤身于狂風(fēng)暴雪中,逼著他認(rèn)清一個事實。他荒廢了自己學(xué)業(yè),身為學(xué)生,他沒有完成最基本的任務(wù)。
陳星澤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眼睛發(fā)酸。
“哭什么?”一直坐在沙發(fā)上抽煙的陳河終于發(fā)話了,“動不動就哭,你是女生嗎?”
吳行芝看了陳河一眼。
陳河:“還哭?哭能解決問題嗎?你還是不是男人!”
“陳河。”吳行芝警告地喝了一聲。
陳星澤抬頭,剛好看見吳行芝看向陳河的目光。他太了解父母了,那一個眼神,他就知道母親在跟父親傳達(dá)什么。
他忽然驚慌起來。
“什么意思……”
他張皇失措,語不成調(diào)。
“你們、你們知道了?”
吳行芝和陳河沒有說話,算是默認(rèn)。
陳星澤感覺周身血液都被抽光了,“你們怎么會知道的?”
吳行芝說:“我收拾東西的時候,看到了你訂購的國外的雜志。”
陳星澤:“就、就這樣?”
陳河怒氣騰騰地站起來,指著他說:“我們早就知道了!我們是你爸媽,你什么事能瞞過我們!包括你上學(xué)時候跟陸昊出去逃課,還有你在北京培訓(xùn)的時候偷偷跑出去玩,我們都知道!我們不說出來是因為信任你,我們想讓你自己懂事才沒管你!”
一時間接受了太多事,陳星澤感覺天旋地轉(zhuǎn)。
陳河:“你還哭是不是?你過來!我今天不好好找你算次賬我看你是醒不過來了!”
陳星澤口唇發(fā)麻,只能不停道歉。
陳河卷起桌上的報紙沖過去要打陳星澤,被吳行芝中途攔下。
“你冷靜點。”
陳河怒不可遏。
“你給我讓開!你還想讓他沉迷到什么時候?!”
吳行芝死死拉著陳河。
陳河指著陳星澤,大吼道:“我看這就是你最后一塊遮羞布!柏林市長也是同性戀,你看看人家什么樣子。尊嚴(yán)都是自己掙來的!你連最起碼對自己人生負(fù)責(zé)都做不到!整體哭哭啼啼天天喜歡這個愛那個!你以為這個社會很寬容嗎?你以為誰都容得下你嗎?你要是一事無成,將來拿什么挺直腰板,你拿什么讓那些說閑話的人閉嘴?!”
陳河聲嘶力竭,雙目赤紅,眼中泛著凝重的淚意,說不清是憤怒還是擔(dān)憂。
宛如泰山壓頂,陳星澤雙膝一軟,跪倒地上。他頭磕向父母,鼻涕眼淚流得滿地都是。
“對不起,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那晚,伴隨著這場痛罵,城里下了一場雪,暴雪足足下了兩天兩夜,將世界洗滌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