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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可能是打烊得早,東家已經睡下了,這會兒披著衫子起來,迷迷糊糊地點燈籠。點了半天不見著,謝一鷺很急,生怕跟不上廖吉祥的轎,那抓耳撓腮的樣子實在滑稽。
“且住。”廖吉祥在路這邊吩咐,他也怕,怕他跟不上自己。
轎子立即停下來,沒人知道他們的督公為什么停,又停著在等誰,反正這樣安靜溫吞的夜晚,誰不愿意多呆一呆呢。
張彩圍著轎子轉圈,從轎板推開的一小條縫隙中,他看見廖吉祥的眼,那樣溫柔的、水似的目光:“爺爺,”他不經意問出來,“你看啥呢?”
也許是這夜實在太美,也許是廖吉祥太累,懶得再扮演那個高高在上的大珰,悄悄地,他說:“對面那個人。”
“他有什么好看,”張彩咕噥,“你別看了。”
“為什么?”聽話音,似乎有些慵懶的笑意。
“他死過一次了,閻王爺沒收他,他就是不該死。”
廖吉祥愣了一下,很快明白這孩子誤解他了,輕輕地一下,他笑出聲來,像個逗弟弟的大哥:“我像要再殺他一次?”
“要不你看他干嘛,”張彩低著腦袋,吞吞吐吐地說,“爺爺,咱們多做善事不好嗎,你不是老教我們要拜佛向善……”
再殺他一次?廖吉祥蹙眉,此時的心情好像和那差不多,一種強烈的、想要把他怎么樣的情緒,或是……他大膽地揣測,是要和他一起怎么樣?
沒容他細想,紙衣店的燈籠亮了,素白的,沒有一個字,謝一鷺又走起來,廖吉祥立刻跺了跺腳,吩咐道:“走著!”
這夜分別,謝一鷺壓抑不住,連夜寫了信送去石燈,明明三天就在小老泉和廖吉祥見一次,他卻惶惶地忍耐不住。信里大抵還是些瑣碎的閑話,但字里行間不知怎的,多了些纏綿悱惻的意思,譬如:
滿擬歲寒持久,風伯雨師凌誘。
雖云心緒縱橫,亂處君能整否?
一個“亂”字,一個“整”字,莫要驚煞了人,可這樣出格的話,廖吉祥居然回信了,用松煙小墨,他寫:
夏月渾忘酷暑,堪愛杯酒棋局。
何當風雨齊來,打亂幾叢新綠。
謝一鷺亂,他也亂,究竟是誰弄亂了誰?這已經分不清了,一輪圓月下頭,謝一鷺站在靈福寺旁、白石燈邊,捧著那張檀木香氣的宣紙,心跳得厲害,也不知站了多久,他猛然想起夜半和屈鳳有約,于是草草把信揣在懷里,急急往城南的驍騎倉趕。
屈鳳在驍騎倉等他,往南三百步是西園,今晚詠社的社戲就在那里。
兩人見了面,邊說話邊往西園走,走到新橋,在柳枝輕拂的橋頭看到一伙番子,打頭的是屠鑰,沒穿飛魚服,而是一身花羅罩甲,他們把一個落了單的宦官圍在當中,那細瘦清癯的樣子,是金棠。
“讓開!”金棠孤零零一個人,卻不輸氣勢。
大概是沒穿公服,屠鑰瀟灑地坐在橋欄桿上,任他的人逗貓兒似地逗弄金棠,對他們來說,他確實是一只貓,一只兩只腳、高貴些的貓兒而已。
“屠千戶,”金棠明白小鬼難搪的道理,話鋒直指屠鑰,“詠社的‘戲’都要開鑼了,你卻在這兒咬我。”
“咬”,他沒罵人,但意思已到,屠鑰呵呵笑:“詠社要搞,你們織造局一樣要搞。”
“搞你別搞我啊,”金棠陪他笑,“我算什么,你沖我們督公去,”他把動人的眉梢飛起來,“怎么,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