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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亦安這些年來雖然從未明說過一句“心悅于她”,可他向來自負于自己的容貌和才情,走到哪里都是姑娘們暗暗打量的對象,自然不會覺得有女人會對自己無動于衷。
可這些女子在王亦安心中都是泛泛姝色,比不上眼前這個漂亮純凈的韞曦。
她在他心中是明眸善睞的小仙子,旁人比不了。
他也從未懷疑過,自然而然的以為韞曦對自己,多半是有一點朦朧旖旎的少女心思的,就像是攏在琉璃罩子里頭的沉香,自己輕輕揭開,便會聞到醉人香氣。
只是她年紀還小,又是宮里養大的,性子單純得很。他若貿然開口,只怕嚇著她,惹得皇帝不快。所以這些年來,他一直小心琢磨著分寸——只要她懂,只要她肯對他笑,肯在御花園里聽他絮叨兩句宮外趣聞,那就夠了。
可如今,她依舊在笑,卻讓人覺得冷冰冰的,好像他再努力也探不到她心里去。
這份徒勞無功令他陌生。
仿佛自己突然成了“點頭之交”,還是那種禮貌三分、疏離七分的“點頭之交”。
王亦安心里“咯噔”一下,像被誰重重敲了下。他不知怎么的,居然有些心慌。
但話已出口,他又硬著皮臉撐下去,道:“不知公主是否聽聞……關于公主婚事的消息……”
韞曦眸色淡淡,像是根本沒當回事:“那都是宮里侍從們茶余飯后的閑話罷了。若是傳到公子耳朵里,讓公子起了誤會,那倒真是我該抱歉之處。公子別往心里壓著。”
她邊說邊輕輕一笑,笑容明明柔順,可落在王亦安眼里,卻像薄雪上的一根銀針,既涼又尖利。
“公子生得光風霽月,”她聲音甜甜的,卻帶著不易察覺的譏趣,,如玉珠落盤,“傾慕公子的人家自然是不少的。公子這樣的人物,想必早已有了心悅的姑娘吧?唔……我就在這里提前祝福公子與未來的夫人白頭偕老了。”
這話說得一本正經,可王亦安聽著卻如當頭一盆冷水,“嘩啦”把他澆到透心涼,半晌,嘴唇才哆嗦著動了動:“公、 公主的意思是……”
韞曦像怕他聽不懂似的,語氣溫柔,卻像把糖衣卸掉的刀子:“只是希望有情人終成眷屬。公子還要我再說一遍嗎?”
王亦安臉色陡然白了,連喉結都緊張得動了動,語調也變得急促:“公主……是不是聽了些什么風言風語?有人、有人挑撥離間?公主切莫……”
“什么風言風語?”韞曦無辜地眨眨眼,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樣,偏過頭,像只無害的小狐貍,“我不過是真心實意替公子祝福。公子若是有心中人,那便要好好護著呀。男女情愛這事,本就該落在真實喜歡的人身上,哪能勉強呢?我愿意你們百年偕老,這有哪里不對嗎?”
她表面柔順得像春日水面,可心底卻涼得很,畢竟某人明明已經讓旁人懷了身孕,還跑來宮里裝作一往情深少年郎……
既然他已有旁人,何必來禍害自己呢?
真愛就是要在一起啊。
比如她和陸驍,王亦安和馮瀠瀠。
她心里冷冷一笑,可那笑意卻絲毫沒沾上唇角。她抬手把束發的流蘇扶了扶,整個人像一朵將謝未謝的海棠花,嬌而有分寸。
“我還有事,要回宮換件衣裳,”她聲音輕得像春風,“就不耽誤公子了。王公子,就此別過。”
話落,韞曦對著他斂了斂裙擺,行了個規矩又不失體面的禮儀,便轉身去牽孫嬤嬤。星穗立即提著裙擺跟上,兩人一前一后護著公主往殿內走去。
王亦安擰眉看著韞曦遠去的迤邐背影,緩緩繞過如煙柳樹,漸漸失去了她的身影。女孩走得并不快,卻像是一步一步踏在他心口上,每走一寸,他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方才她語氣柔和,卻字字鋒利,如同從深井之中提出來的清水,短短幾句沁著刺骨的冷。
須臾之間,他的臉色已經煞白,像宣紙被一滴清水慢慢濡濕,透出底下青灰色的底子,袖中的手指都忍不住微微發抖,心跳急促得似要沖出口腔,有懊悔,有驚懼,也有浮在喉間的不甘與焦躁。
甚至,還有火辣辣的羞恥感。
“公子、公子……”隨從的小廝見自家公子臉色難看,嚇得聲音都變了調,“您、您怎么了?”
王亦安閉上眼,長長吸了一口氣,把胸腔那口亂竄的氣硬生生壓住。他原本溫和的眉目此時繃得緊緊的,反倒顯出幾分少年身上少有的冷決:“你立刻寫信回江右,告訴母親,讓她善待表妹。”
“善、善待?”
王亦安目光沉沉:“讓她在府里安分些,別上街,別見人,不要再有半點風吹草動。這段日子,不許讓她和母親再說一句閑話,更不許讓旁人牽扯出什么,一點都不行。”
小廝原以為公子對表姑娘是憐惜的,可現在怎么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呢?
“是,公子,我現在就寫。”
王亦安站在湖畔前,看著風吹柳枝低垂。他心頭翻滾著各種念頭,越想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