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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一臉茫然的裘弈，回到紅梅落雪小筑內(nèi)，段衍占據(jù)了裘弈原先坐的蒲團(tuán)，繼續(xù)他先前的計劃——給蕭湘看花名冊。

三個劍修小輩各自去扯了個蒲團(tuán)來，坐在一邊聽段宗主給幽明道長介紹花名冊上的人，偶爾點(diǎn)評到了自己認(rèn)識的人，也湊熱鬧似的幫腔兩句。

暮成雪托著腮，抬眼看著他那坐的板板正正的師父。

他常年在外歷練，行事較其他劍修要圓滑些，貫會看人眼色，方才他喊出“師爹”之后，大伙兒皆處在震驚之中，只有行神道君飛快地看了眼他師父，那一眼說不清是什么情緒，好像有驚訝，也有窘迫。

隨后他師父的反應(yīng)，明顯是木頭成精，絲毫沒意識到他的那聲“師爹”與前一聲“師父”有關(guān)系，還問他是不是在外拜了個別的師父。

行神道君在驚訝什么？又在窘迫什么？道君能及時反應(yīng)過來，又有了后續(xù)那一眼，暮成雪很難不多想。

他覺得是行神道君對自家?guī)煾赣幸猓约規(guī)煾笇Υ藷o知無覺。

師爹……暮成雪從未想過自己會有師爹或師娘。幽明長老身邊幾乎不留人，紅梅落雪連個雜役徒子都沒有，當(dāng)年他偏偏看上了這么個師父，狗皮膏藥似的掛在幽明長老的腿上待了一整日，又從山下開始磕頭，一路磕到紅梅落雪的小筑門口，這才讓從來不收親傳徒子的幽明長老松了口，破例收他為徒。

初入幽明門下時，師父對他說了一番話，當(dāng)時他并未聽懂，今日看了一眼花名冊上的一眾修仙者，他這才了有所悟。

段宗主那花名冊上的修士，個個都是修仙界里出了名的命硬之人。

尋常修士窺得一回天機(jī)就能落得個身死道消，但玄清宗的司馬良辰曾經(jīng)三窺天機(jī)皆無恙，也就這次再窺天機(jī)才瞎了眼，但也只是失了明，修為一點(diǎn)都沒損耗。高階修士用神識便可視物，眼睛的作用也就是看個顏色，這失明的天罰對于司馬良辰來說，懲戒作用并不大，不是天道憐惜奇才，便是司馬良辰本身命硬。

青云宗的賀奉天是當(dāng)世數(shù)一數(shù)二的火靈根刀修，年少輕狂時敢赴絕險，用俗話來說就是：哪里要命，賀奉天便要去哪里闖蕩。無論是毫無靈氣的魔域，還是從未有修士敢前去一探的冥界，賀奉天都去過，不僅活著回來了，還捎回來一堆世間罕見的奇才異寶。

——這賀奉天與蕭湘還有一段往事。

幾百年前，賀奉天去冥界闖蕩，走之前約上一幫同齡修士喝酒，開了個大賭局，賭他能不能活著從冥界回來。

孤身一人闖蕩冥界，這在當(dāng)時就是個天方夜譚，在場的所有修士都壓了賀奉天有去無回，蕭湘當(dāng)時去遲了一步，還未問清緣由便先壓了賀奉天能活著回來。

“俺要去冥界，你真賭俺能活著回來？”賀奉天挑眉看著那個冷冰冰的年輕修士，笑道，“俺要是沒回來，你得給他們好多靈石。”

“你還未去，怎知自己不能回？”蕭湘一甩拂塵，揮開向自己涌來的漫天酒氣，語氣冷漠地說道，“好生活著，莫要讓湘輸了這靈石。”

賀奉天拎著刀去了，回來時，冥界的出口不知因何緣故自行關(guān)閉，將賀奉天困在了冥界的出口內(nèi)，險些讓這個膽大包天的后生在出口處喪命。

生死一線間，是蕭湘手持逐星，一劍斬開了冥界出口，讓賀奉天得以逃脫。

當(dāng)時在出口外靜候結(jié)果的修士有上千名，無一人有法子應(yīng)對冥界封閉的突發(fā)狀況，可能有人有法子應(yīng)對，不過覺得賀奉天肯定不可能活著抵達(dá)出口，便沒有出手消耗自己的靈力。

千百人中，只有蕭湘拔出了長劍，可能是為了救那一條幾乎無望的人命，又可能只是為了自己的靈石。

冥界天昏地暗，修仙界萬丈光明，逐星斬開的缺口使得修仙界的光芒射入冥界，第一次讓眾人看清了冥界是何種樣貌。

彼時有修士感慨道：“逐星一劍，九幽可明。”

從此，太清宗蕭湘，道號幽明。

至于在花名冊最末尾的裘弈，此人在修仙界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雖然一開始出名的原因是因?yàn)樯煤每矗缓蠚g宗的修士圍追堵截了大半個修仙界，不過后面的傳言就好聽了許多，什么“一人一劍滅魔宗”、“一人一劍滅祟災(zāi)”、“一人一劍滅妖邪”——諸如此類，是劍修中有名的強(qiáng)悍獨(dú)狼，命硬如鐵。

暮成雪伸手，撥弄著師父臂彎里垂落下來的拂塵麈尾。

想要同幽明道長有親密些的關(guān)系，首要條件就是命夠硬。他的命也硬，這才有機(jī)會成為幽明道長的親傳徒子。

……

暮成雪剛進(jìn)宗門時才七歲，正在狗都嫌棄的年紀(jì)里，他和一群小豆丁擠擠擁擁地去宗門的食堂用齋，跨過門檻時不慎絆倒，眼看著就要摔在前人的身上，忽然有一股冷氣將他包圍扶穩(wěn)，避免了他摔落在地還順帶撞倒他人。

他天資好，還未修煉便已經(jīng)能感知到靈力，自然也順著環(huán)繞自己的冰冷靈力看到了站在門邊的幽明長老。小孩子對于記人樣貌并不擅長，往往是去記住一個人的特征，當(dāng)時的暮成雪仰頭看著對他來說無比高大的蕭湘，心想：這位長老遍體漆黑，好像烏鴉。

他轉(zhuǎn)念又想：長老很高大，不是小小的烏鴉，應(yīng)當(dāng)是大大的渡鴉。

太清宗內(nèi)有許多可以作為師長的高階修士，有的長老風(fēng)趣幽默，有的尊者溫柔和善，都是受小孩們喜歡的熱門師長。可七歲的暮成雪哪個熱門都不要，毅然決然地掛在了冷冰冰的渡鴉長老腿上。

自小會看人眼色應(yīng)當(dāng)是暮成雪天生的能力，他掛在這位渡鴉長老的腿上，與垂頭的渡鴉長老對視時，能看出這位長老并未因?yàn)樗暮[而不耐煩，也沒有對他產(chǎn)生厭惡情緒，長老眼中只有許多許多的無奈。

用法術(shù)將他從腿上扒下來，他會在雙腳落地后再跑上前去，狗皮膏藥似的將自己貼在幽明長老的腿上。總不能將小孩子關(guān)起來，幽明長老最終對他的年幼和胡鬧妥協(xié)，就讓他在腿上掛了一整日，后續(xù)又通過八字得知他命格硬，這才收他為徒。

師父很容易妥協(xié)。暮成雪心想，從他幼時便是如此，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只要對自身無害，反復(fù)磨一磨師父，師父就會如了他的意。

段宗主應(yīng)當(dāng)也是清楚這一點(diǎn)，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來尋他師父說姻緣。

師父日后若是妥協(xié)，會尋誰做道侶呢？

“道侶”這層關(guān)系與師徒不同，暮成雪實(shí)在想象不出自家?guī)煾竸忧榈哪印Ｓ拿鞯篱L就算待人好，也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樣子，一般人可受不了。

除非，那人同自家?guī)煾敢粯樱部偸抢浔摹?

暮成雪的腦海中無可避免地回想到先前看見的行神道君，他無意識地喃喃道：“師爹……”

“師爹？”蕭湘正用神識探查暮成雪的周身經(jīng)脈，他這個小弟子鮮少回宗，每次回來不是受了重傷，便是有要事相告。

探查完畢，沒有受傷，蕭湘用法術(shù)掃去暮成雪的一身風(fēng)塵，輕聲問：“怎么突然回宗了？”

段宗主帶著另兩個小輩去別處玩耍，紅梅落雪中只留下師徒二人敘舊。暮成雪被師父喚回神，松開流光快要讓他搓炸毛的麈尾。

“師父。”

“你說。”

“外界都在傳……”暮成雪話到嘴邊，又意識到拿這種謠言來質(zhì)問師父有些不妥，于是改口道，“師父要尋個‘道侶’么？”

蕭湘道：“不要。”

暮成雪追問：“為何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