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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侗汌舉杯致歉:“慶項,萬語千言,這一杯酒算了結了。”
在蘇磬年滿十四歲前,她修書一封,字里行間是情意綿綿,懇請傅家四爺能買下她的初夜。可傅侗汌在英國就已經有了心尖上的女人,如何能再成全另一個可憐的女孩子。傅侗汌迫不得已,讓自己至交好友——譚慶項買下蘇磬的破瓜之夜,想著哪怕自己不能成全她一腔癡情,也要讓她能有個貼心人。
譚慶項雖是個貧寒出身的人,卻也是滿腹經綸的有志青年,勝過無數世家子弟。
只是后來,郎有情妾無意,反倒害譚慶項入了情局。
“算不得什么,命里有此情劫。”譚慶項比傅侗汌看得開。
兩位昔日老同學舉杯對飲,相視而笑。
那夜,被嗎啡和大煙短暫安撫的傅侗汌,和他、譚慶項追憶往昔,說起了在英國留洋的日夜。侗汌說到私定終身的未婚妻,總會無奈地笑著,細數對方華僑家庭的嬌生慣養,比如……“吃烘烤的餅干,都要抹花生醬。嬌氣得很。”
屋內,燭火搖曳,屋外寒冬飛雪。
“三哥……”侗汌借著燈燭之光,望向他,“我過去幾日困于藥癮,罵你的話都不是真心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怎會當真,付之一笑。
“來段吧。”侗汌忽然像是個孩子,對他提出了新要求。
傅侗文微微而笑:“那你要等等,三哥守了你幾個時辰,一口茶都沒來及喝上。”他說著,喚門外候著的小廝:“泡壺茶。”
小廝應了,不消片刻,茶點都端了來。
傅家四爺處處像三爺,唯獨一樣比不上。三爺喜好聽戲,四爺是個破嗓子。侗汌吃著茶點,雖不會唱,卻跟著哼,哼到半截上,已是淚眼模糊。
是:“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也是:“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傅侗汌擊掌,夸贊道:“這句戲詞最好。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那夜他唱到興起,在四弟睡著后,小酌數杯。
心中有傷感、欣慰,也有悵惘,不知明日的傅侗汌會是怎樣的,是要繼續和煙癮藥癮抗爭,還是徹底放棄,選擇和無數王孫貴胄過相似的生活,晨起一桿煙槍伺候著,日上三竿起床盥洗,沒撐兩個時辰又是偎在塌上,一桿一桿消磨時辰?
想著想著,他自嘲地笑。是喝得太醉了,忘記四弟的身體早就不滿足于大煙,需要的是嗎啡,他那已無處下針的手臂,還能撐到幾時?
驚醒他的不是晨光,而是一聲槍響。
他千想萬想,唯獨沒料到侗汌選擇的是死路。
當見到躺在血泊里的四弟,傅侗文終于明白,侗汌為什么會在自己面前肆無忌憚地吸食大煙,是想讓他看到一個讓人厭惡的軀殼,讓他明白,這個軀殼連傅侗汌自己也會厭惡。想丟棄,想放棄。
倒在血泊里的人,躺在被鮮血浸透的西裝上衣上。那件上衣是他深夜為四弟親自披在肩頭的。傅侗汌手里的槍也是他的,是趁著他熟睡時偷走的。
那日晨起,傅家大亂,下人們來收走了尸身,侗汌母親哭得肝腸寸斷,幾度昏厥。父親也責罵他為何要逼四弟戒煙,逼出了一條人命。
傅侗文沒有一句辯駁。
當院子再次歸于寂靜,他坐在屋外的臺階上,恍若置身事外。
冰天雪地里,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兩只手交叉而握,撐在鼻梁下,看著滿院積雪,兀自出神。好似侗汌還在自己身旁,慷慨激昂地陳述救國之路……
倘若從頭再來,他寧肯自己自私一點,在外灘碼頭上拒絕帶走蓬頭垢面、臉色灰白,還一身跳蚤的傅侗汌。命人把他綁了,送回北京傅家,讓他做個掙扎在家庭陰影下的富家少爺,最后不得不屈服,娶妻生子,揮金如土,浪蕩一生。
待從頭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