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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門觀星館集體投奔天疏閣?
儒家輕視數修,但儒門給觀星館的待遇并不差。觀星館從建立起一次都沒算準過,儒門還一直養著,通常而言,能好好在儒門當職的儒修,怎么可能投奔天疏閣?
事出反常,離貳法士越發警醒起來。
“我們閣主不在,諸位有事,與在下直言就是。”離貳法士冷聲有禮道,著重強調了我們一詞。
一看天疏閣已經關了門,前觀星館館主就蹭地一聲從椅子下蹦了出來。
這位前館主看著已是一大把年紀,不料竟如此敏捷,離貳法士一個沒防備被他抓住了手。
前館主抓住離貳法士的手,一張嘴,就是無比悔恨地哭訴哀嚎,將被儒門利用的懺悔之情表達得涕淚俱下,還有其他涕淚俱下的數修插嘴補充細節。
眾數修七嘴八舌,把怎么發覺被騙、怎么連夜出逃的全過程事無巨細地講了一遍,想到什么就說什么。連他們匆匆跑出儒門大門口時看到碎了一地的紫琉璃,都有數修從袖子里掏出順手撿的琉璃碎片,當眾就琉璃質地品評了一番。
幸虧離貳擁有豐富執法經驗,十分擅長跟鄉間的耳背老婆婆、碎嘴老爺爺溝通,就這幫碎嘴子數修,若是換個人來,不一定能聽懂一半。
身為九位總領法士之一,離貳法士憑法網感應,能初步判斷他們所言不假。
原來,當初建立觀星館,就是儒門之謀的收尾一環。
“在下明白了。諸位甘愿冒險來投,天疏閣必不辜負,此事還需請示閣主,但無論如何,我們都會安排安全去處,請諸位放心。”
給了顆定心丸,離貳法士又冷聲問:“不知諸位有何打算?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一提。”
眾數修聞言皆是一愣。
他們有些不敢相信。
這位離貳法士語氣雖冷,但從頭到尾都對他們以禮相待,沒裝腔拿調,更無肆意為難,這已讓他們萬分驚訝。
天疏閣無私救人他們是知道的,但接受他們投奔可是另一回事。世人皆知數修不堪大用,就算在觀星館任職,俸祿也少得可憐,還時常有儒門高修明里暗里嫌養他們浪費銀糧。因此,天疏閣收留他們不僅沒什么好處,反而有可能進一步與儒門為敵。
他們投奔而來的一路上,設想了許多被天疏閣拒之門外、趕出門外的情形。
卻沒想到,天疏閣法士竟如此平常地就保證會給他們安排去處。
他們心頭大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哪里敢提什么要求,前館主咬牙決斷,帶領眾數修一拱手道:“我等,感激不盡。但憑法士安排!”
離貳法士微微頷首:“那諸位且隨我來。”
他們跟隨離貳進入天疏閣內部,穿廳過廊,走入燈火通明的千里順風樓底層大堂中。
親眼見到滿墻的青銅生水道符框,眾數修全都眼前一亮,再細細看去,大堂中諸般精巧關竅機械不一而足,他們認識的最醉心發明的機術師都不一定能擁有這么多精巧造物、奇妙發明,一時間羨慕又好奇,看得兩眼發直。
離貳法士自去請示閣主,稍事離開,眾數修眼饞著東張西望,卻并不胡亂走動。
“啊!那不是!”有數修驚呼。
其他數修循聲看去,發現一個青銅生水道符框前,竟然站著大名鼎鼎的閭丘道長!
而框中水鏡上的,不是當世大儒鏡清先生又是哪位?
眾數修激動難當,他們本以為鏡清先生已冤死獄中,沒想到竟也被天疏閣救下,身為儒生,他們一心想上去行禮拜見,若能再請教鏡清先生指點幾句,光是想想,就覺得此生再無遺憾。
可鏡清先生似乎是在變著花樣逗閭丘道長說話,閭丘道長那般孤傲的道修,已是氣得額角青筋直蹦。
眾數修畢竟惜命,嚇得不敢上前,只能眼巴巴望著聽著。
然而,他們一聽之下,鏡清先生說的話,卻比閭丘道長還讓他們受驚嚇。
鏡請先生也不在乎有無閑人旁聽,嗑著瓜子,對閭丘道長大談三教,也不管閭丘道長一聲都沒吭過,自個兒說得津津有味。
“……他們佛家太過出世,經書多論到個人修行上,少有治世之理,與咱道儒畢竟不同。就說說你們的《易》《老》,說白了,黃老乃統治之術,與我儒家同題不同篇罷了……
“……說道論儒,心思都離不開天子和天下。這些書,說是說,上教天子下教士人,講到底,還是想做官的士人鉆研得多,從里頭學著如何想天子之所想、急天子之所急。天子君王只是愛把我儒家掛在嘴邊,要用時不僅愛混法家,還要我儒越跪越低,嗤。
“真說到天子君王的心頭好,還得是你們和佛家,那些天子君王,一個個最后不都求佛問道想成仙?一人享受傾舉國之力的好日子,自然想一直這么過下去。哎呀,也不怪你們道士總忽悠天子吃丹藥,就該給他們吃,多可恨呢!
“……所以這百姓吶,萬不可看著‘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等言辭感激涕零,這是期待無為仁君的體恤教誨,也是寫給天子看的治你之言,天子從這句看出的是‘刁民反賊’,士人從這句能看出的是當官就要警惕對付覆舟之水。
“如何對付覆舟之水?要么堵,要么分化削弱,要么干實事徹清河道,要么因勢利導禍水東引……這里頭不同應對,就是好官壞官的差別了。但無論好壞,都是替天子來治你的,可惜天下人看不穿。
“……其實一旦看穿,也真沒意思,某讀了一輩子讀圣賢書,搞了一輩子儒,吃牢飯時險些入了空門。哎呀,幸虧是遇了閣主,不然,在下光頭可不好看。天下也沒幾個人光頭好看,或許閣主……”
閭丘道長聽到后半部分,才真正看向水鏡里,眼神有了分欣賞,總算愿意開口,卻依然孤傲,質問般道:“鏡清先生說幸虧遇了天疏閣主,這是何解?”
苦口婆心逗了半日,閭丘道長終于有了回音,鏡清先生登時抖擻起來,又從布口袋里抓了一大把瓜子,眼看就要大談一番,卻有位女子走近他,不高興地對他低聲說了什么。
那女子以術法打掃瓜子殼,輕踢木凳,鏡清先生居然就聽話站了起來,對閭丘道長頗為顯擺的一笑:“哎呀,乖女兒要我歇息,閭丘道長,咱明日再聊。”
話音剛落,他竟然不等閭丘道長回話,一手木凳、一手布口袋,哼著曲兒就跟女兒走了!
轉眼間,水鏡上就沒了他身影。
自認放低姿態的閭丘道長,登時又氣得青筋直跳。
狂儒!如此怠慢!他絕不會再與此人說話!
眾數修縮頭耷腦,生怕被閭丘道長遷怒,也不知是不是嚇出了錯覺,竟都覺神魂一冰,像被巨獸窺探,于是更加蔫兒吧唧,小步挪到角落。
“原來諸位在這,”離貳法士找來,發現他們都窩在角落里,“閣主已知曉情況,十分歡迎諸位。只是玄真觀還有家事處理,今夜是無暇見面了,閣主托我陪個不是。”
眾數修既驚又喜,前館主大喜過望,抖聲道:“閣主客氣!是我等該道謝才是。”
離貳法士卻鄭重道:“諸位高才今夜投奔而來,對我天疏閣來說,正是雪中送炭。”
被天疏閣法士稱呼為高才,眾數修登時五味雜陳,有些年老的,甚至兩眼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