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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不該遺忘我身為神母的悲傷,你的純粹理想讓你比曾存在過的任何先神都更貼近我的神魂,縱然歷經脫胎換骨,你我之間也沒有這片土地看重的血緣聯系,但天地神魂見證,你是我女媧在這世間的唯一后人。”
說出此言,女媧已是熱淚盈眶。
“我的孩子,你該知道,你我漫長的永生,代表我們失去的,將會成為我們萬古綿長的悲悼。”
共工點頭卻依然堅定:“我知道我將為您帶來的長久悲哀,正如您知道過往數千年我歷經的不甘與掙扎。”
他高昂起頭,睥睨地看向不周山與匯集在其上空的天庭眾神。
“我為斷絕神途去撞不周山,遭眾神阻攔,于是我開啟誅神之戰,不惜與生父火神祝融為敵,卻還是戰敗,不周山雖在戰中殘損,卻屹立至今。
“眾神不滿您為將我處死,讓他們的徒子徒孫書寫謠傳,他們說我追權逐利,他們說我沒掙到爭天帝之位才撞不周山泄憤,他們的徒子徒孫將我描摹為貪婪小人。他們讓我數千來年信徒凋零,神格殘損,若不是我以水成神,早已神力盡失。
“《共工撞斷不周山》,好一筆神仙傳。我撞了嗎?不周山斷了嗎?誰在乎?沒人在乎。招數不再新,只要有用。用個數千年依然奏效的招數,自然會一直用下去。
“于是你們和我,我們這些所有的所謂神仙,眼睜睜看著同一批人輪流在世間弄權享富,作威作福,官名在變,權不變,貪不變,腐朽不變。九州大地死氣沉沉,那些上古神明知如此,寧可主動葬身神仙墓眼不見為凈,也不愿讓我撞斷不周山!”
共工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現出蛇尾真身,天地靈氣主動化為清水,如一方涌泉,繞著他蛇尾跳動嬉戲。
眾神被共工的水神神威震煞,那蘊藏深厚的仿佛傳承自遠古的滔滔水勢,恰如決堤洪水席卷而來。眾神感覺仿佛被湮在水底,難受得臉色煞白,一個個云頭下跌,與上古自然神的強弱懸殊一目了然。
與此同時,阿藕凝望著眼前化出蛇尾的共工大哥,忽有靈氣清水跳到他鼻尖,像一粒豆子仿佛很親近他似的在他臉頰跳來跳去,讓他情不自禁地笑起來,短暫忘卻了對共工大哥的心疼和莫名而來的不安。
看到阿藕的笑容,共工停頓片刻,看向保持沉默的天疏閣主,語帶警醒道:“[神]之所以能存續至今,只因有些人做夢都想凌駕于他人之上。他們對你和你的天疏閣所堅守奮斗的一切都深痛惡絕。就算親眼見證所謂天庭眾神不過如此,但只要有所得,他們依然會跪下雙膝。”
天庭眾神如被道破潛藏妙計一般齊齊變臉,裴牧云卻似早有預料般平靜,和他師兄對共工飽含尊敬地致了個謝禮,其鄭重令九州百姓不解,紛紛猜測這對風云師兄弟的謝禮是不是還有別的含義。
見到這般反應,共工更為滿意,也更為堅定,他重新看向女媧:“我是水神,我信仰的是您創造出的自然,新生的總會老朽,老朽的總會死去,腐朽成為新生之芽的養料,這是自然之道。
“失敗后的我不甘于死去,是因我自私地不愿去滋養壞根。換句話說,我還懷有希望,雖然這份希望經過數千年不變的瞭望幾乎令我絕望,我還是等到了希望。
“今日,我在他們身上看到了希望的火種,我毫不懷疑這片土地會在他們手中重煥新生,我沒有理由再拒絕踐行我的信仰。您能夠看到未來的無數可能,應當對前路已有預見。我將投身這希望之火,成為這新生的一部分,我相信您會見證。”
女媧雙手交疊于胸前,垂首示應,潸然淚下。
共工蜷起蛇尾,矮身頷首,閉眼祝禱,回應神母的送別。
他重新起身,游弋地看了閻王一眼,這一眼交換的信息沒人看懂,只見閻王笑得慈祥,卻堅定地搖了搖頭。
阿藕無法理清越發濃重的不安,共工大哥低頭看向他:“小家伙?”
“大哥。”阿藕無法解釋自己的不安,只能求助地回應。
共工的神情溫柔起來:“你還想知道我是誰嗎?”
阿藕心下稍安,剛點頭答了個“想”,忽然想起失聲驚道:“不對,我!大哥你還不知道我是誰!”
共工沒有道破神力早知他神魂中的一切,只笑問:“好,那你先告訴我你是誰?”
阿藕這才意識到要告訴大哥本名,他左看右看,湊到共工耳邊,還用手擋住嘴道:“我大名叫……藕夜舒荷。”
“哦,”共工被小家伙的羞窘逗笑,“原來不是小家伙,開在夜里的小蓮花。”
阿藕做了個鬼臉,晃了晃手里的手,食指不小心勾住了共工腕上手串:“大哥也笑話我。”
“不是笑話。”
“真的?”
“真的。”
九州各地有兩成單身男女在此時不約而同用本地方言發出了這倆到底在干嘛的抱怨,遭到了另七成興致勃勃的觀眾毫不留情地打壓。
“那小蓮花就小蓮花,”阿藕大度地說,“大哥現在知道我是誰了,告訴我你是誰?”
共工笑望著他。
當共工開口時,繞著他蛇尾跳動的清水開始上涌,附上共工的身體,順著交握的手向阿藕蔓延。
“我曾是火神祝融之子,他給我的一切,都已被他收回;他教導我的一切,都已被我拋棄。
“我是女媧后人,創世神女媧給了我永生不滅的身體和亙古不毀的神魂,她是我的神母,我是她的神子,我敬仰她就如我敬仰自然。”
“我是水神,水賜予我與水同在的神力,九州之水庇護著我的神魂,即便我神魂殘損,信徒凋零,水從未棄我而去。水是自然中最偉大的力量,它喜愛我,就將來喜愛你,它守護我,就如將來守護你。”
阿藕的心忽然一慌,他不知為何想要沖動阻止共工大哥繼續說下去,蔓上的清水卻封住了他的嘴巴,水勢暴漲,如海上卷風吸起的水龍,將他們包裹其中。可阿藕完全沒去想為什么能在水中呼吸,他全副身心都在共工身上,死死地望著眼前人,無比畏懼即將發生的事。
“我是抗神弒父的叛者,我是誅神戰敗的罪神。共工是我的名字,水神是我的神職。
“我是共工,我在此請九州之水、天地靈氣、創世神母共同見證,我將水神共工的身體和神魂獻給緊握我手的眼前之人——讓我的神魂沉入死地,引領他歸來;讓我的血肉化為神泥,重鑄他身軀;九州之水聽令:賜我以死,還他以生!”
神令一出,水龍狂暴!
共工身軀在一剎那間絞為齏粉,下一瞬,水龍消散,藕夜舒荷血肉重凝,眼前已是空無一物。
眾人皆驚。
“大哥?大哥!大哥——!”阿藕找不到人,只手中一串用朱砂染透的雕鸮頭骨,是共工大哥戴在手腕上那一串,被他食指勾住才留了下來……又或者是大哥留下給他?
“不——!”
復生者跪地哀鳴,其聲悲怮入云,眾不忍聞,驚飛山鳥。
終于與裴牧云執著的目光相對,閻王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