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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有聽力敏銳的聰明人反應過來,這就是剛才共工與女媧的對話,只是加快了速度,不過不知為何女媧的身影沒有在其中出現。
唯獨裴牧云熟悉這加速畫面,前世習以為常的倍速觀看視頻被女媧以神通廣大的力量操縱位面、逆轉時空疊加表現出來,就連裴牧云都感到奇幻得不可思議,但讓裴牧云心生警惕的是女媧對他前世的了解。
女媧或許不僅僅是這個世界的創世神。
祂的神力毋庸置疑,但祂顯然不止是人們認知中的神,“祂”究竟是什么?
沒有給裴牧云繼續思考的時間,鏡中畫面已走到共工將要犧牲之時。
不少人都注意到共工呼喚阿藕前看向閻王娘娘的視線和閻王娘娘的搖頭回應,暗自猜測他二人究竟交換了什么意思。但很快,共工犧牲的情景再度出現在眾人眼前,即使加快了速度,百姓們依然為這位水神肅然起敬。
與此同時,各地都發酵起了一鼓聲浪,他們大聲嘶吼著“陰曹地府絕不可廢”“天疏閣憑什么斷絕祖宗之法”“老百姓的祖先都被天疏閣害成了孤魂野鬼”“沒有地府窮苦人還怎么投好胎”等抗議之言,鼓動身邊人一起向女媧大神抗議喊冤。
閻王娘娘與天疏閣主短暫對上視線的那一刻,女媧的巨指終于從鬼城上空離開,鏡中人的言行終于恢復了正常速度,所有人都聽到了天疏閣主脫口而出的那聲“不”。
但下一瞬,就在鏡中的春風劍俠關切看向師弟的瞬間,鏡中的風云師兄弟、阿藕、飄在半空中的水鏡還有天庭眾神都在同一時間停滯了動作,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也在同一時間,當時的女媧終于出現了身影。
九州所有生靈都在冥冥中意識到這是一個意義重大的時刻,他們將視線牢牢盯著天幕,不放過鏡中展現的一絲一毫細節。
*
[鏡中]
閻王娘娘發現天疏閣主師兄弟身形停滯,立刻看向阿藕和天庭眾神,發現眾人和水鏡卷軸都已停滯,唯獨自己與兩位法士行動如初。
她看向半空中的女媧,竟說了一聲多謝。
原來暫停眾人耳目竟是閻王娘娘的主意。
女媧緩緩飛落,旖旎蛇尾來到閻王面前:“你點燃了神諭,向我講述你的信仰,你并不信仰我,卻愿為革命放棄閻王之位,為我執行這數千年來的腐朽地神們拖延不肯執行的神諭,只為實現一個更好的九州。孩子,你的靈魂讓我見識到了不亞于任何美麗星辰的明光,可惜我應你而來,卻是要熄滅這明光。”
她傾身給予閻王一個短暫的擁抱,眼神中哀傷不減,仿佛一位心碎的母親:“實現你這小小的愿望,是我能做到的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實在不該為此謝我。”
被女媧擁住,一絲驚訝掠過閻王眼眸,但她回過神來就笑了笑,閻王回應這個擁抱,甚至如長輩般安慰地拍了拍女媧的后背。
女媧亦回復了微笑,雖然這笑容仍帶悲傷,她指出:“共工有助你復活之意,哪怕他的神力可能并不足夠。你對他搖了頭。”
閻王卻沒有解釋,豁然答道:“獨自茍且偷生,不是我的行事作風,更不是天疏閣的行事作風。你既明白,何須再問。”
“或許我只是有意拖延。”女媧慨然笑嘆。“除此之外,你還有什么愿望?”
第158章 三百六十二位
閻王只心領了女媧的垂青,她堅定道:“地府全員法士早就做好了與地府同葬的準備,走之前再見閣主與諸位同僚一面,已是意外之喜。今日得到您的幫助,能將我們行事的緣由展現給天下生靈,我們再無遺憾。”
“那好。”
鏡中女媧的話音剛落,地府所有生靈再度被停滯了時間,包括鏡中的女媧自己。
*
鏡外,女媧的巨指再度出現在鬼城上空,輕輕一點,這一次地府中的生靈依然是以一種奇異的快速行動起來,但卻不是在快速前進,而是在快速倒退。
觀看片刻的眾人此時如夢初醒,也管不住女媧大神想給他們看什么,討論的聲浪在九州各地都鼎沸起來,大多數人都好奇到底女媧下了什么神諭,竟要閻王和地府赴死?還有許多人無法理解為什么閻王不答應共工幫助她復活的好意……各執一詞的人們互相不能說服,吵得熱火朝天。
陸續才有人發現,天疏閣主和春風劍俠在云上單膝跪地,已不知跪了多久,應是默哀。再一看身邊,維護秩序的法士也都默然單膝跪地,有些吵架上頭的人注意到此,還沖過去質問法士憑什么天疏閣出身的閻王如此倒行逆施、想死憑什么拖累祖宗等等,但在大多數地方都被其他人攔住了。
而當巨指再度離開鬼城上空,倒退停止,地府中的所有生靈都恢復了正常言行,包括當時就在地府中的解春風和裴牧云。
坎壹婆婆想要展現給眾生的情景,正如風云所料,是地府天疏閣第一屆正式會議。
他們二人單膝跪于云端,熟知會議內容的他們并沒有去看鏡面,而是運轉修為凝神細觀會場中出席的每一位地府法士的容顏——他們值得被記住,也應當被記住。事實上,此時此刻,天疏閣每一位法士都已單膝跪地,為坎壹婆婆及地府法士敬挽送別。
但對于九州百姓來說,那從鏡中傳來的從閻王坎壹口中道出的驚世之言,給人們心頭帶來的劇烈震動,根本找不到詞語足以形容。
這注定是要載入史冊的一刻。
這一刻,天下所有生靈都在傾聽這位來自天疏閣的鶴發女法士向他們做出最徹底的剖析,她站在閻王之位上向九州揭露地府這個巨大的謊言——
歷代朝廷通過伍里鄉層層授田、固籍、互監連控,將廣大赤貧百姓固定在出生的土地上勞作一生,將人劃分成三六九等,制造出懸殊的階級與懸殊的貧富,百姓從沒有公平競爭的條件與機會,只有持續不斷固化的不平等。地府這個地下朝廷事實上與凡間朝廷互為配合,同樣人為地將投胎分出三六九等,通過功德這個標準實際上鎖住了廣大貧民永世不得翻身。
她提出了三個那些迷戀權力的人永遠無法真實回答的質問——
難道正義就是給家有余糧的好人一個投胎成為權貴富豪的獎勵、給惡人一個轉世為貧苦百姓的懲罰?
地府配合將人從投胎就分出三六九等,到底是彌補死后正義還是進一步固化權貴階級的超然權利?
死后的不會被記住的懲罰,是否足以說服天疏閣各位法士維持地府這個幫助固化階級的體系?
那些在剛才的熱烈討論中一口一個“百姓何辜、天疏閣造孽”煽動恐慌的人與那些在剛才的熱烈討論中不發一言的神情麻木的大量貧民,前者啞口無言走向了沉默,而后者則集體爆發出了平日里不敢流露的激烈認同。
人們注視著天幕上鏡中的閻王,對她產生了強烈的不舍,他們在心底默念著坎壹這個編號,牢牢記住她是天疏閣的坎壹法士,雖然并不認識這位老者,但這樣一位無私的人不應當就這樣離去。
然而,鏡中的閻王卻并不這樣認為,她最后說出的話更進一步觸及了百姓的靈魂——
“讓地府自焚、三臺合一自行運轉,不再有地下朝廷,不再有人為分類,將一切死去新生交給自然隨機,做出這個決定,是我們將改變現世的重責交到了每一位活著的法士肩頭,是我們對現今地府存在的每一個魂靈犯下的無可推卸的罪惡,是我們對從今往后凡間的每一位生靈做出的沒有退路的逼迫,所以我們必須與地府同死,但這是必須做的。
“請不要將我們的議案看作犧牲,在座的每一位地府分部法士都是已死之魂。我們本已經活過了一生,是因為地府的存在才留在這里,我們維持著一個腐朽體系的運轉,即使我們盡力做到公正,但本質是為一個不公正體系做裱糊匠,妝點公正的門面。”
“地府這個巨大的謊言,不應當繼續存在。”
舉世皆驚。
漫漫數千年,這片土地從不缺乏視死如歸的慷慨之士,但卻是第一次見證為貧苦百姓求公平不惜革自己命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