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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的風,不知從什么地方來。
昨夜還是帶著水汽的南風,這會兒就變成了夾著沙礫的西風。
寧邱照例起得很早。
她是個極自律的人。
無論趕了多少路,有多累,扎營之后,她都會雷打不動找個空地開始練劍。
元晏在古井邊打水洗臉。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
按照現在的腳程,穿過這片戈壁,到玉門關還得五六天。
正擦著臉,忽覺身后有道視線,直直地釘著她。
回頭一看。
月牙蹲在五步之外。
小狗歪著腦袋,嘴里叼著不知從哪兒刨出來的枯枝,尾巴狂掃,在沙地上卷起一陣黃色小旋風。
見元晏終于看過來,它把樹枝往地上一吐,鼻子朝她的方向拱了拱。
“要我扔?”月牙看著她,尾巴搖成了殘影。
元晏撿起枯枝,隨手運了點指力,朝遠處扔了出去。
月牙嗖一下沖出去,三步并作兩步,眨眼就叼著樹枝跑回來。
它往元晏腳邊一放,兩只前爪趴地,屁股撅得老高,眼里明晃晃地寫著:“就這?”
元晏:“……”
又扔了幾輪。月牙越跑越歡,越叼越來勁。
好吧。
跟靈獸比體力,是她輸了。
她扔累了,摸出一顆干果,打算賄賂下這只短跑健將。
“月牙!”
秦昭站在不遠處,臉上還印著竹席的紅痕。
昨晚在外面坐了大半夜,最后還是被趙丹硬勸回車上睡的。
月牙叼著干果,歡快地跑回主人腳邊。
小公子抱起黑狗,嫌棄地瞥了眼它嘴里的東西。
“什么亂七八糟的?”他又看了一眼元晏,猶豫著向她解釋,“它……不能吃太甜的。”
元晏除了養過狐貍,遇到的其他小動物的飲食都不需要她費心。
她只知道哪些能喂,卻不太知道哪些不能喂。
如果不是秦昭解釋這句,她恐怕真要以為這小公子又在挑刺了。
于是,她誠懇道:“是我疏忽,下回注意。”
秦昭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目光別開,看向不遠處練劍的寧邱。
寧邱練劍一板一眼,一遍遍重復著旁人看來枯燥至極的動作。
小公子卻看得津津有味。
元晏有時候看幾眼,有時候不看。
見秦昭盯著瞧,她便也順帶望了一眼。
“她練得好嗎?”秦昭問元晏。
“好。”元晏點頭,“心正,劍就正。她很用功。”
“那你呢?”秦昭轉頭看她,問得直愣愣的,“我看你連劍都沒摸過。你不練?”
“不練。”
“為什么?”
“太熱。”元晏懶懶地靠著樹干,“懶得動。”
秦昭歪著頭,上下打量她。
“不對。”他很篤定地說,“剛才寧教習出劍,你的手腕也在動。”
元晏打了個呵欠,隨口敷衍:“大概是風吹的。”
秦昭還想說什么,她已經直起身,晃到寧邱那邊去了。
日頭偏西,熱浪稍退,涼風乍起。
當那座雄偉的綠洲孤城出現在地平線上時,連拉車的馬都興奮地打起了響鼻。
一進城就不一樣了。
街面寬闊,人聲鼎沸。
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商牽著駱駝,背著巨劍的中原修士騎著青牛。駝隊、馬隊、牛車擠滿了官道。
空氣散發著牛羊膻味、香料味,還有剛出爐的烤馕焦香。
方青看得眼睛都直了,拉著小金直奔路邊吆喝的甜瓜攤。
趙丹倒自在得像是回了家,和妹妹趙雙熟門熟路地去坊市采買補給。
寧邱則去了城里的太平觀打聽消息。是仙門在世俗的據點,修士過境可以在那里落腳、交換情報。
秦昭跟著元晏。
他沒說要和她一道逛,也沒問過她同不同意。
只是元晏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
元晏無奈,但也不好放他一個人晃悠。
小公子抱著月牙,在鬧市里東張西望,手一直按在腰間的乾坤袋上,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只待宰的肥羊。
他在一個賣糖人的攤子前站住了。
老頭手藝極好,一勺糖漿澆下去,拉絲、吹氣、捏形,不過眨眼功夫,一條活靈活現的金龍就盤在了竹簽上。
秦昭盯著那條龍,看了很久。
他是大家族出來的小公子,從來沒吃過這種路邊攤。
“老丈,這龍我要了。”元晏摸出幾枚銅板,買下那支糖龍。
秦昭愣了一下,梗著脖子道:“我不是小孩。”
“嗯。”
“我不愛吃糖。”
“嗯。”
“……多少錢?”
他去掏乾坤袋,摸出來一塊小金子,夠把這一整條街的糖人都包圓了。
元晏和良知斗爭了片刻,還是按住他的手,把糖龍塞進他掌心。
“幾個銅板而已。算我請你,拿著吧。”
秦昭接了,卻不知該怎么下口。
左右瞄了一眼,飛快地咬了一口龍尾巴,沾了滿嘴糖渣。
“……太甜了。”他皺著眉評價。
“那就別吃了。”元晏繼續往前走,裝作沒看到他又偷偷咬掉了龍爪子。
客棧大堂。
幾人圍坐在一張方桌前,桌上攤開一張輿圖。
寧邱指著路線:“出了城,再走五日便是玉門。這幾日風沙大,路不好走,水源也稀缺,大家要做好準備。”
方青趴在桌上,兩只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月牙。
她對這只與眾不同的黑狗一直很好奇。
“秦公子,”方青忍不住問,“你去玉門關做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