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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意大利語的“再見”,配上她一頭海藻般的長卷發,十多歲的年紀也能說得風情萬種。
兩人就此別過,聞染找到柏惠珍,跟著她一起走出會場去打車。
南方的秋天不似北方朗闊,天灰得如鴿羽,卷著云朵沉沉壓下來。已是有些冷了,聞染縮著脖子和柏惠珍一起站在文具店下躲風,柏惠珍看著手機說:“網約車還有六分鐘才到,在這等等再過去吧。”
這時,聞染遠遠在路邊看到個穿格紋襯衫款大衣的身影,暗蒼綠色配米色格紋。
是許汐言,正解鎖路邊一輛山地車。
許汐言什么時候買的山地車。
她很不經意的撩了撩自己的長發,跨上純黑車身的姿態很落拓,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不怕冷似的,牛仔褲間露出兩只纖瘦的膝頭。
柏惠珍一直盯著手機屏幕上網約車的動向,所以,只有聞染一個人望著許汐言。
少女蹬車離開的姿態,自在得宛若只在十多歲青春里刮過的穿堂風,讓人心都變得透亮。
柏惠珍和聞染回家,柏女士燒了魚,又呈上一只弄堂口那家面包店訂的生日蛋糕。
藍紫裱花,似丁香,很是乖巧。
舅舅兩杯黃酒下肚,問聞染:“到底走藝考還是考文化課,決定沒有啊?”
“大哥。”柏惠珍攔了下:“今天孩子生日,別急著說這些。”
“哪能不急?”舅舅一瞪微紅的眼:“你就是這樣慣孩子的。”
柏惠珍不說話了。
她和老公都是舊廠職工,下崗后搗鼓著開了一陣飯館,賠了一半積蓄,不敢再折騰,也沒再找著工作,就住在這父母留下的祖產里。
聞染外公去世后,這房子已由外婆贈給舅舅,房產證上寫著舅舅一人的名字。
是否重男輕女的那些舊事,提來無益。總之柏惠珍一家住在這里,頗有些忍氣吞聲。
“舅舅。”聞染看柏惠珍一眼,自己接話:“我不打算考鋼琴系。”
“那哪能啊?”舅舅的瞪眼從柏惠珍身上轉到聞染身上:“從小我供你學鋼琴花了那么多錢,是白花的嗎?”
“舅舅,話要說清楚。”聞染很平靜:“我上鋼琴課的錢,是我爸媽省吃儉用的積蓄,可沒有花你一分錢,每天的菜錢,我媽還貼補不少。”
“嘿!怎么跟你舅舅說話的?你忘了你們一家人住的這房子是誰的啦?”
“當年是你跟外婆說,房產證不用加我媽的名字,你總不至于把親妹妹趕出去。我媽從來不跟你爭,可認真論起來,這房子是你們倆的。”
“你這孩子是要反天啊!你別說這些有的沒的,就說你,你不考鋼琴系,就考文化課,你有把握考個好學校好專業么?你有把握找到好工作么?”
“舅舅,我找到工作,贍養的也是我父母。”
柏惠珍在一旁拉她。
聞染輕輕拂開柏惠珍的手:“而且,我沒說我不藝考。”
“什么意思?”
“我想考調律專業。”
“家里把你當個嬌小姐養著,你要去當技術工啊?”
聞染被他給氣笑了:“舅舅,你不會真當我們家是什么沒落貴族吧?我不覺得調律有什么不好啊,一樣靠自己的本事自己的雙手。”
“媽我吃好了。”她站起來放下筷子。
“你給我回來!”
聞染充耳不聞,回二樓關上自己的房門。
不知過了多久,柏惠珍上來敲門。
“別氣啦。”先是撫了一下聞染的背。
聞染趴在書桌上,把臉埋在自己的胳膊肘里:“媽,舅舅也太虛榮了。這么多年,你和爸爸一直對他忍氣吞聲。”
“都是一家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這么多年你補貼了多少,還有爸爸跑滴滴的錢,那都是你們養老的錢。你一直這么忍讓著,所以他一直這么欺負你。”
“都說了是一家人,哪里談得上欺負呢?”
聞染胸口悶悶的。
怎么說呢。
她面對的這些煩惱。
比如說,柏惠珍這些年沒工作,把全部的注意力和希望都放在她身上,她一邊享受著關愛,卻又一邊承擔著無形的壓力。
比如說,她知道柏惠珍看上去風風火火,其實和她爸一樣都是軟性子的老實人。“老實”的定義是什么?不爭不搶,忍氣吞聲。
這些煩惱太過于日常細碎而不夠狗血,放在綠江小說里一定不值得被書寫上一筆。
聞染的煩惱,也像她這個人。
中等的成績,中等的樣貌,中等的性格,連煩惱都是中等。
柏女士坐在床畔問:“你真的決定不考鋼琴系啦?”
“媽媽,我的比賽成績你最清楚,這樣就算我上了鋼琴系,你覺得我能當上鋼琴家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