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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汐言愣了下。
她顯然沒想到聞染問的會是這個。
許汐言反問:“誰?”
“鄒娜?!?
許汐言回憶了下,那微微蹙眉的神情昭顯——她沒想起來。
聞染提醒:“栗色長卷發,她說去你工作室做第一輪面試的時候,見過你,你夸她雙手很巧?!?
“喔?!痹S汐言終于想起來:“她叫鄒娜是吧?不是我面試她,也不是我找她做調律師,而是最近工作室在考察招募年輕的鋼琴家,竇姐也面試了一些調律師,打算建個資料庫。面試她的那天,我剛好在公司,就去聽了一耳朵?!?
“然后你夸她雙手挺巧的?!?
“我可沒有?!?
聞染問:“那你夸她什么?”
“我沒夸她啊。”
“那你那天說什么了?”
許汐言仔細忖了忖:“我那天真沒說話?!?
聞染很淺的笑了下。
兩人繼續往前走,又變得默默無話。
直到“啪”——聞染低頭瞧著自己手臂,天漸漸熱了,她把襯衫袖子挽起來,露出雪白纖細的手臂,此時一顆圓圓的水珠滴落在上面。
聞染這兩天腦子其實有些遲滯,反應兩秒才意識到,下雨了。
她叫許汐言:“到屋檐下來躲躲?!?
小小一間報刊亭,早已打烊,只有在這樣的老城區還能尋到。
旁邊堆著貨架,讓兩人躲雨的空間變得很促狹。
她倆并肩站在窄窄屋檐下,雨往里飄,好似沾在人的睫毛上。
像兩人十八歲站在琴房屋檐下躲過的那場太陽雨,她的小臂和許汐言的手臂貼在一起。
唯有兩個女人的皮膚才有那樣的柔膩,細細的絨毛蹭在一起,像過電。
聞染能感覺到,許汐言微妙的繃著肩。
但這方空間實在太小,兩人的手臂依然貼在一起。
聞染望著眼前的雨幕開口:“許汐言?!?
許汐言“嗯”了聲。
“其實,我有點難過?!?
說出這句話后,她輕輕的吁出一口氣。
從出事到現在,她盡量裝作談笑如常。這樣一句話,從陶曼思到她父母,她誰都沒說過。
許汐言這才問:“那天怎么回事?”
“前兩天演奏,牟老師對我調的琴都挺滿意的。最后一天,她彈肖邦的《冬風》,跟我說希望琴音的質感稍微重一點,要彈出那種電閃雷鳴的氣勢。我太想表現好了,加上那天她臨時加了個采訪,沒來得及仔細驗琴,就直接上了臺?!?
“接著她發現,對鋼琴的效果不滿意,直接取消了演出?!甭勅痉磸湍﹃约旱氖种福骸八?,我很難過?!?
許汐言輕聲說:“我明白?!?
聞染眼底瞬時酸澀起來。
這話她無論對陶曼思還是父母,都沒說過。一來怕她們擔心,二來,她覺得如果不是信仰鋼琴的人、其實很難明白她在難過什么。
不是以后接不到單子。
不是很難在圈子里立足。
甚至也不是很多人罵她。
許汐言站在她身邊:“我在烏斯懷亞接受采訪,說了我下半年的工作計劃對嗎?你知道我在國內有場演奏會的計劃,有個特邀嘉賓的名額?!?
“我會邀請牟素婷老師,我會跟她說,想跟她合奏一曲《冬風》?!?
這時節的雨太密了,撲簌簌的往人睫毛上落。
染濕了人的睫毛,讓聞染一瞬幾欲落淚。
是,她真正難過的就是這個。
以牟素婷的年紀,這三場演奏會,說不定就是職業生涯最后的大型公開演奏會了。牟素婷的彈奏風格尤為適合《冬風》,那樣的莊重嚴謹,那樣的沉郁肅穆。
而因為她的失誤,也許這個世界,就永遠錯失牟素婷最后演奏的《冬風》了。
為什么普通人的生活這么難呢?
在她的工作室剛做出一點小小的成績的時候,在她剛剛放松了肩膀開始做自己喜歡的事的時候,在她的尾巴小小的翹起來的時候。上天不聲不響,給了她一記無比響亮的耳光。
事后她對誰都沒談起,但在自己心里默默復盤無數次。也許她做錯了很多事,比如調律前應該把牟素婷的想法問得再清晰一點,比如無論時間多么緊也該讓牟素婷在登臺前驗一次琴。
可她也會想,就算她再怎么規避所有錯誤了,就算她再怎么謹小慎微了。也許,她還是達不到牟素婷的要求。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來。
也許上天對普通人就是這樣。
時刻提醒你不要把尾巴驕傲的翹起來,在你放聲歡笑時給你當頭澆一盆冷水,提醒你快樂也要低調、不要被人發現端倪,提醒你再普通不過的人生里、永遠會有那么多那么多的遺憾。<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