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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染回房,有些睡不著。
于是從床上爬起來,獨自往練習室的方向走去。
夜色里,鳳凰花在路口的枝頭灼灼,空氣里有了初夏的意味。
聞染一路走到練習室,其他人都已回酒店休息了,這里沉靜出一種肅穆的氣氛,空氣里的塵埃在月光下舞動。
聞染猶豫了下,推門進去。
要一路走到走廊最深處,才聽到隱約的樂聲傳來。
只有許汐言那間練習室還有人,從清晨到午夜。
聞染走過去。
隔音門有厚重的軟包,高高聳立,讓人仰視。聞染站在門外,窗口透進的月光是一種冷調的白,尖銳的,從窗口透進來,針一樣扎在她心上。
她垂著眼眸,隔著一扇門,聽練習室里的許汐言不停重復同一小節旋律。
其他人聽不出什么異常吧。
聞染一雙耳太敏感,卻能聽出里面的瑕疵。
有那么幾個音符,好似許汐言的右手脫離了控制,讓那些音符飄過去。
聞染站在塵埃舞動的月光下,心中無比難過。
許汐言是多驕傲的一個人呢。
上次右手神經炎發作時,許汐言甚至碰都不肯再碰一下鋼琴,她不愿忍受那些不完美的音符從她指尖流出。
這次的情況更嚴重了,許汐言卻坐在練習室里,一遍遍忍受著這樣的折磨,只為了把那些失控的不完美,從自己的旋律里剔出去。
因為她做到過,一邊與病痛較量、一邊彈出完美的旋律。
她便不允許自己做不到了。
許汐言便是這樣的人。
聞染不忍再聽,轉身離去。
一夜沒怎么睡好,第二天一早,聞染頂著兩只黑眼圈,到酒店自助餐廳吃早餐。
其他音樂家也在,和自己的團隊絮絮聊著些瑣事。
大約吃到一半,許汐言帶著陳曦走進來。
許汐言這人沒什么架子,陳曦去端早餐,她就自己去取咖啡。
聞染望著她背影,放下手中切松餅的刀叉,站起來走過去。
她也不跟許汐言說話,端著自己的咖啡杯,看起來只是來給自己的咖啡續杯的。
一張咖啡臺就那么大,許汐言站在她身邊,穿一件深v領的素黑t恤,搭一條工裝褲,這時節她已開始穿一雙草編的夾趾拖,時髦又好看。
戴著副墨鏡,身上有清新的牙膏味道。
聞染心想:她練到了幾點?又睡了多久?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見聞染在她身邊操作咖啡機,許汐言還是很禮貌的摘下墨鏡來,勾在領口,問聞染:“你喝的什么?”
餐廳準備了數種咖啡,從哥倫比亞到夏樂。
咖啡液滴滴答答落入咖啡杯,聞染扭頭去看許汐言。
許汐言唇邊綴著淺淺的笑,沐浴在清晨的陽光里,看起來永遠那么強大,那么美麗,一張臉永遠那樣嫵媚風情,甚至捕捉不到她眼下青黑的眼圈。
她永遠不給人抓自己的任何破綻,永遠不讓人看自己的任何破碎。
包括聞染。
聞染深吸一口氣,扭頭去看自己的咖啡杯,垂著眼睫答她:“哥倫比亞。”
許汐言猶豫了下,壓低聲問她:“怎么生氣了?”
聞染看著咖啡液一滴滴裝滿瓷白小杯,一手摁在咖啡臺邊沿:“我沒有生氣。”
其實她是生氣了。
她這人看起來不聲不響,但她挺愛生氣的。
她想說許汐言,你怎么那么能裝啊。
你總說我能裝,你比我還能裝。
總裝得自己沒有任何問題,你是覺得自己很酷還是怎么著?
就好像童年那些傷痛的往事,你為什么從沒想著告訴我最深的真相?
聞染發現自己生氣的最底層邏輯是——她心疼了。
所以她很生氣,但她甚至發不出脾氣。
想著午夜時分,她悄悄站在練習室外聽許汐言彈那些破碎的旋律,她就更發不出脾氣。
她嘆了口氣,跟許汐言說:“哥倫比亞不怎么好喝,你還是喝夏樂吧。”
端著自己的咖啡走了。
******
聞染再沒去過走廊盡頭許汐言的練習室。
她發現自己是不敢去,不敢聽那些許汐言的耳朵一定忍受不了的旋律。
她都不敢聽,許汐言又是怎樣一遍遍忍受的?
聞染希望這兩天趕緊過去。
無論許汐言最終在臺上的表現如何,她只希望這種折磨早些結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