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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舜華說:“以前聽道長爺爺提到過的一些事,我自己加了點東西進去,就寫了這么厚。”她仰頭看著顧衍,那張臉與記憶中一模一樣。顧成晁是像顧衍的,只是比顧衍多了幾分棱角,少了幾分成熟。她以前一看到顧衍就覺得格外親近。顏舜華說,“皇帝伯伯你要看嗎?”
皇帝伯伯?
這個稱呼讓顧衍心猛跳不止。他看向顏舜華,顏舜華長得與她母親很像。可是,她并不是她的母親。就像他的血脈傳承到他的孩子身上一樣,她母親的血脈也傳承到了她身上。雖然血脈相連,但他們都已經是獨立的人。
顧成晁太像他,所以他厭惡顧成晁這個兒子。可與其說他厭惡的是顧成晁,不如說他厭惡的是自己。
顧衍接過顏舜華手里的文稿,認認真真地看了起來。等他將文稿看完,心中那點傷懷已經消失不見。他挺直肩膀,定定地看著顏舜華。
顏舜華也定定地望著顧衍。
顧衍說:“你還能找到道長爺爺嗎?”
顏舜華搖搖頭。
顧衍知道高人行事總是這樣難以捉摸。
不愿再露面也不要緊,光憑這個科舉制度就足以清掃頹靡的朝局!世家盤踞,朝廷失德,寒門子弟報國無門,若是能將這些人都用起來,他又豈用再面臨無人可用的困局!
想要改變如今靠舉薦和祖蔭入仕的制度是非常難的,因為那會動搖世家的利益。可即使再難,也難不過眼前的難關。他若是甘心做一輩子的傀儡,就不會這樣信重駱宜修了!
顧衍并不是真正昏庸的人,他也有自己的野心,也希望能當個流芳千古的明君。這一切本來早在朝臣的掣肘之下成為泡影,顏舜華這份文稿卻給了他一線希望。
不破不立!
既然世家不愿聽命于他,只把他當傀儡來控制,他何不把如今的局面徹底打破。顧衍沉寂已久的心無聲無息地復蘇。
顧衍說:“晚晚,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顏舜華了解顧衍,聽到顧衍這么說,她已經明白了顧衍的決心。顏舜華說:“此事還是駱先生來辦最適合。”
顧衍點頭。他沒再把顏舜華當小孩兒看待,而是認真詢問起她來:“你覺得若我真的推行科舉制,你程先生會不會到京城來?”
顏舜華想到頑固的程應星,頓了頓,堅定地說:“會的。”
這個時候,顏正卿正從南疆趕回來了,滿臉都是抹不去的疲倦,已經藏不住的急切。
他的女兒回京了。
他還在千里之外。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一只隱形的甜甜春。
你萌打不到我……
☆、第53章
《寵冠六宮》/春溪笛曉
第五十三章
顏正卿在湖山落腳,發現三三兩兩白衣正冒著風雪而來。越到北邊,風雪越大,南人的衣物已不大夠用,凍得他們臉色發青。其中一個已經病倒了,被背著進旅舍來。顏正卿在南邊呆久了,也學了點醫術,見那人情況危險,忙上前說:“都這樣了,怎么還趕路?”他叫人去藥鋪準備些藥材,又把包袱里的裘衣給那白衣補上,招呼伙計送上熱水。
把人送進房里忙活完,其他人都向顏正卿道謝。顏正卿說:“怎么穿得這般單薄?你們這是要去哪里?”
其他人說:“我聽北邊的友人來信說,陛下要開科舉,明年開春就考!不管這是不是真的,我們都想去京城看一眼。若是能有幸看到榜文,也不枉苦熬這么多年!”說到這兒,所有人眼中都閃動著難掩的輝芒,絲毫不因嚴寒和貧苦而黯淡。
顏正卿一路上都忙著趕路,竟沒接到這樣的消息。他著實吃了一驚,不知這消息是真是假。他邊照看著病倒的白衣,邊坐下詢問其他人科舉到底是怎么回事。等聽其他人說完了,顏正卿長長地舒了口氣。顧衍這一次,是真的準備整頓朝綱嗎?想到那位病弱的帝王,顏正卿心情非常復雜。
在沈寶珍下葬那日,顧衍一直在山上吹笛。笛聲凄然,宛若萬樹梅花齊齊凋落。所有人都散了之后,他一個人跪在妻子分錢慟哭,顧衍才終于現身,狠狠地揍了他一頓。顧衍聲音哽咽:“她嫁給了你,你就那樣對她!你就由著你母親那樣對她!你就看著她受那么多委屈!她從小到大都沒有受過半點委屈!”說到最后竟是傷心難抑,簌簌地落下淚來。
在那一刻,顏正卿感受到這位帝王對沈寶珍的感情。那是一種復雜的、長久的、深埋在心頭的感情。若是在妻子生前知道這一點,他必然會嚴防死守,決不讓這人靠近妻子半步。可是妻子已經不在了,看著顧衍同樣悲痛的臉龐,他只想著能多一個人記著妻子多好,妻子那么怕寂寞,知道有人還記掛著她才不會孤獨。
這些年來,顧衍一直蟄伏,像個對所有人千依百順的傀儡,掌印太監李順安把持朝政,朝中人心離散,朝廷里外世家豪強沆瀣一氣。顧衍想要動這些人,實在太難了。一招不慎可能就會命喪黃泉,換上更容易控制的傀儡!
這一次,顧衍真的做好準備了嗎?還是不得不做好準備?顏正卿心頭突突直跳。如果顧衍的身體不行了,會由誰來繼承帝位?難道還要把那個被廢掉東宮之位的顧成晁復位?宗室之中,又有哪個是可以不被當成傀儡的?
正是因為看到了未來的渺茫,顧衍才決定放手一搏吧?如果能一舉清掃完朝中污穢,便是拼了他那病弱之身也在所不惜!顏正卿想到這一點,第一次對這位帝王產生了一絲敬服。許多人都覺得顧衍做得不夠好,可是臨時被推上那個位置的,又有幾個人能真正做好?顏正卿歸心愈切。等那白衣的體熱退了下去,他才給他們留了些盤纏:“去置辦些衣物,別凍著了,以后的日子還長著呢。留著好身體好好報效朝廷。”
其他人聽到顏正卿這番話,又看看顏正卿留下的銀錢,眼眶不自覺發熱。他們認真答應:“官人且放心,我們定會愛惜身體!若趕不上今年,還有明年后年!”以后的日子長著呢!這句話讓他們整顆心都舒活開來。是啊,以后的日子還很長——以后還有很長很長的日子,眼前再也不是一片灰淡沉黯。
顏正卿與他們揮別,上馬踏著雪歸去。剛才那些年輕人的臉龐在顏正卿心底不停變幻,變成過去他認識的一張張臉。那時他們也正青春年少,那時他們也決心要“習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那時他們滿腔的血也還是熱的、他們眼底也都還閃著光,覺得未來有著無限期望——回京,回京,回京!
的的馬蹄聲在寂靜的雪地中分外鮮明。風很大,呼呼地刮過來,像是要給行人一記大耳刮子。可是顏正卿一顆都不想停,他怕停了下來,心底燒著的那簇火又會熄滅。大江南北之中,有不少人都懷著和顏正卿一樣的心情趕往京師。要快一點,再快一點,到了那繁華如夢的京城,就可以知道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不是真的,就讓它變成真的吧!
那么多的人都希望它能成真,怎么會無聲無息地落空!就算他們趕不上,還有他們的朋友、他們的后輩、他們的兒孫能趕上——如果總要有人先去開路,那他們就當這開路人!
風雪越來越大,覆籠整個京城。
顏舜華正在宮中練字,京城的修繕工作已經收尾了,她沒什么事干,被顧衍拎進宮里陪他看奏折。自從提出“當我女兒好不好”這個建議,顧衍越發不把她當外人了,每天都來讓人來問她衣服夠不夠好炭夠不夠食材夠不夠,時不時叫人送些狐皮松炭還有暖房里出的新鮮蔬果。顏舜華最受不了的就是別人對自己好,顧衍都坐到這種程度了,她偶爾也會投桃報李讓來傳話的內侍送顧衍一些做好的吃食或淘來的新鮮玩意兒。
一大一小的感情突飛猛進。
顏舜華正練字練得入神,突然感覺顧衍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她愣了愣,抬起眼,望向顧衍。顧衍見顏舜華看了過來,絲毫沒有被人逮個正著的窘迫,而是從從容容地朝顏舜華一笑:“餓不餓?我叫人送些點心過來。”
顏舜華還沒回答,就有人在外面求見:“圣上。”
顧衍沒有避著顏舜華的意思,頷首說:“進來吧。”
來求見的內侍謙恭地彎下腰:“圣上,顏正卿顏大人在殿外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