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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騫心底煩悶之意更甚,把簪子塞進懷里,翻了身,面朝墻壁,敷衍道:“睡了。”
不是,一晚上不睡,聊得來勁了,就突然犯困了是吧?
仗著寇騫后腦勺沒長眼,阿樹沒好氣地瞪過去,撇撇嘴躺下。
只是眼皮子剛耷拉下來,氣還沒喘勻呢,上頭突然伸過來一只手,勾著衣領把他又拽起來,阿樹苦大仇深地望過去,是寇騫皮笑肉不笑的臉。
“天色不早了,你去生火做飯吧。”
阿樹偏頭看了眼烏漆麻黑的窗外,又轉頭看向這個他明顯打不過的人,自認倒霉,點上蠟燭,唉聲嘆氣地進了廚房。
只是沒想到,那人竟也跟了進來,杵在門邊上,跟還沒來得及砍的木頭樁子似的。
阿樹往灶下生了火,鍋里添上水,尋摸了一把空心菜洗凈,菜刀哐哐剁上幾下,便將其投進翻涌的滾水中,再扔進幾個硬邦邦的餅子一起煮爛,朝食就算燒好了。
畢竟是粗人,還能燒出什么精細的吃食不成?
寇騫往日也是這般吃的,一個人懶得侍弄,索性跟他們搭在一鍋里煮,還能省下幾根柴,只是,他忽而記起昨日崔竹喧那挑挑揀揀的模樣,他若端著這鍋糊糊去給她,她不是要鬧就是要哭了。
哄人麻煩,還是一開始就不要招她的好。
阿樹對這份突如其來的嫌棄不得而知,拎著鍋鏟在里頭費力攪和時,寇騫卻從邊角處收揀了幾樣食材進布袋,戴上斗笠便往外走。
“我不在這兒吃了,這幾日不必算我的份。”
“好嘞,老大你慢走!”
阿樹笑著目送走那個黑漆漆的身影,而后將鍋鏟憤而砸進鍋里。
下次他夜半醒來,便是跟野鬼搭話,也絕不同這人多說半個字!
*
天尚是蒙蒙亮,唯遠處的云隙間泄進一抹光,讓人能將花草樹木瞧清個輪廓,才不過卯時過半,比昨日約的辰時要早了許多。
寇騫拎著東西在門外站了片刻,試探著敲了下門,“可醒了?某來給你送吃食。”
彼時崔竹喧正拿著木梳,和她烏黑的頭發做斗爭。
梳妝打扮,向來有侍女代勞,她一貫只需坐在鏡前,口頭指派今日要梳什么發式,戴那些釵環,若碰上她無有興致,那便全權交給丫鬟打理,總歸不會出錯,哪像現在這般,垂鬢分肖髻梳不成,隨云髻挽不上,連單螺髻都弄不好。
折騰來折騰去,頭發梳沒梳順不談,心氣已然不順了。
她來開門時,寇騫已等了小半個時辰了,懶洋洋地倚在檐下,“剛起?”
斗笠下的目光低垂著,是以,他先瞧見的是垂落的長發,因著綿綿細雨,發絲上沾染了些水汽,被徐徐的風吹拂著,發尾掃過他的手背,留下似有似無的癢意,讓他很想留下一縷捻在手心,但只能想想,不然,他的頭發就該落進她的手心,被生拉硬拽了。
“他們今日煮的是菜糊,你可能吃不慣,某給你單做些馎饦。”他望向站在入口處,把門縫霸占完了的人,兩指又輕叩了下門板,“可否讓某進去?”
四目相對間,空氣似凝滯了一瞬,隨即,女郎一言不發地退開。
寇騫側身進去,目光掠過她蹙著的眉頭,頓時有些頭疼,昨日走時還好好的,怎么又不高興起來,總不能是這院里的桌椅板凳嫌日子太過舒坦,主動蹦去招惹她。
“是某來太早,擾了你的好覺?那你再睡會兒,等好了某再喊你?”
“還是不想吃馎饦?那改喝粥?”
“……小祖宗?”
寇騫絕對是把下輩子的好脾氣都拿出來透支了,偏偏那些土里埋的祖宗一并加起來,也不如這個水里撈起來的祖宗難伺候。
好半晌,那難伺候的小祖宗才肯正眼瞧他,“你替我尋個會梳頭的人來……我可以給工錢。”
所以,大早上在這鬧別扭,是因為梳頭把自己梳生氣了?
寇騫瞟了眼她散逸的頭發,眼底劃過一點笑意,只是唇角剛要上揚,便被她抓了個現行,凌厲的眼刀緊隨而至,“你敢笑話我!”
“咳,某不敢。”
崔竹喧惡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對他那拙劣的演技嗤之以鼻。
“一會兒量尺寸要出門,某先幫你梳個簡單的?”
她下意識就要拒絕,可總這么披頭散發也不是個辦法,抬眸去看那人,雖只是束了個高馬尾,但也算齊整,到底是咬牙點了頭,只是人已坐到鏡前,仍不忘兇巴巴地威脅幾句,“你若是胡來,我就——”
寇騫一手執著木梳,一手挽起她的頭發,將被風攪得有些凌亂的發絲重新規整,手心柔軟的觸感果然同他想象的一般,大抵是因其長在這小祖宗頭上,嬌生慣養得比錦緞還好摸些。
他微微挑眉,瞧見鏡子里的人板著的臉,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就怎么樣?”
打他一頓自然行不通,畢竟崔家的侍衛不在,沒人幫忙摁著,她打不過,又沒有他的賣身契在手,沒東西可供威脅,思來想去,她只能在先前許諾的金銀珠寶上做文章,“就扣你的錢,我不高興一次就扣你十兩銀子!”
寇騫無甚所謂地點頭,“三個金餅,夠某扣上好一陣了。”
“你!”崔竹喧氣惱地扭頭瞪他,話還未出口,就變成呼痛聲,是發絲拉扯頭皮的刺痛。
“別動,消停點。”
她咬牙切齒地轉回去,在鏡中映出了一副怒容。
這人分明是在故意惹她生氣!笨手笨腳的泥腿子,狗嘴里也吐不出象牙!
她現在就要扣他錢,扣十兩、不,扣二十兩!
這邊氣成一條河豚,那邊卻是愜意萬分,只是怕河豚真的氣炸了,這才抿著嘴,強壓下笑意。
修長的手指在墨發里翻折,像平素里織漁網似的,一縷一縷纏到一塊兒,編出一條長長的辮子,末了,系上綢帶。
“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