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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肉餡的餃子在一眾魚、蝦、蛤蜊、石螺中確實是最受歡迎的,弗一上桌,便被哄搶一空,得益于有個掌勺師傅給她開后門,崔竹喧無需去搶,只消坐在位置上大口吃就好。
爽口的藕丁中和掉了豬肉的油膩,連帶著軟滑的皮一起入口,牙齒咬下,當即有一股鮮香的湯汁涌向唇舌,讓人迫不及待將整個一起納進嘴里,牙齒咀嚼的動作未停,木箸便向下一個餃子探過去了。
約莫是在第十個餃子的時候,她咬到了銅板。
她第一時間倒了杯中的水將銅板洗凈,轉頭想好生炫耀一番,但范云還在廚房忙活,阿鯉正在胡吃海塞,她便只好靠著椅背,將銅板舉到眼前,透過中央那個小小的孔,去望天上一輪圓圓的月。
而筵席的另一邊,寇騫一手搭在椅背,一手端著酒碗,目光狀若不經意地掃過去,不自覺彎了唇角。
她果然喜歡這種小把戲。
“九月初十,汾橈鎮渡口,”金玉書忽然道,“你要我送誰?”
第33章 033 強買強賣 一個金餅,買你當外……
分明是圓月, 卻更襯得人影寂寥。
寇騫垂下眼睫,將碗中的酒一口飲罷,隨手扔到桌案上,寬口的粗瓷碗踉蹌幾步, 好半天才穩住身形, 而他,亦是好半天才出聲作答。
“那邊,”他歪著腦袋指過去, 排在最末尾的那桌, 燈影錯落間,衣香鬢影處, “最顯眼的那個。”
金玉書順著望過去, 只瞧見女郎們圍在一道,杯盞交碰,相談正歡, 大大小小, 老老少少,哪個不顯眼?
所以,是哪個?
金玉書想再問得細些, 卻見人堆里突然站起一個姑娘, 有些笨拙地抱起酒壇, 將自己的酒碗滿上, 顯然是個不怎么能喝的, 卻偏要揚著下巴,同座上朝她敬酒的每一個人碰杯,直至芙蓉面上暈開兩團緋色,醉得不能再醉, 才歪歪斜斜地坐下去,饒是如此,還要以月光作燭,酒水為鏡,把鬢邊不慎滑落的幾根發絲歸至耳后。
應是她了,想起那次不愉快的會面,不禁咋舌,蠻橫是真的蠻橫,可漂亮,也是真的漂亮。
正因如此,金玉書免不得一頭霧水,“我當你喜歡那個姑娘呢,怎么要把人送走?”
寇騫沉默地看向那邊,掩下眸中極淺淡的落寞,倏然自嘲地笑了笑。
“……我的喜歡,算什么呢?”
他總不能因為月亮流過松荊河,枕在他的舟畔,被盛入一只酒碗,盈在他的手心,就真的以為,月亮,歸他所有。好比現在,酒空了,月亮便走了。
他收回目光,漫不經心地拎起酒壇,將空空的酒碗再度滿上。
筵席漫長,吃到酒盡羹殘時,已是二更天了。眾人三三兩兩邁著不甚平穩的步子離開,熱鬧散去,留下一桌一地的狼藉,等明朝睡醒再去收拾。
崔竹喧抓著椅背,俯身欲嘔,又覺得在大庭廣眾下這般行為實在不雅,連灌了三杯清水下肚,這才強忍下來。
她這輩子都沒喝過這么難喝的酒!
又辛辣、又澀口,聞時沒有醇香,飲罷沒有回甘,一碗碗下肚,只覺得燒心得很,仿佛喝的不是高粱釀的酒,而是正燃的火油。可那些人都能喝下,她怎么能喝個三兩口就怯場,是故,她來者不拒,飲了全程,得了每一個人稱贊的“好酒量”。
想到這,她忍不住翹起嘴角,歪著腦袋哼起不成調的小曲兒。
只是腦袋暈暈乎乎的,曲子哼了一半,忘了一半,也便懶得再想,靠著椅背,一只右手往外伸去,只是半天都沒落到實處,當即蹙起眉,不滿地喊道:“金縷!”
“……好你個金縷,膽敢偷懶,我要……”話到一半,她模模糊糊地記起,她不在崔府,而是在白原洲,于是改口,“阿鯉?阿鯉你去哪了?”
也沒有回應。
崔竹喧支起身子,左右望了一圈,沒見著人影。
難道去別處吃東西了?算了,那她自己回去。
她在原地轉了三圈,終于確定要去的方向,步子搖搖晃晃邁開,倒是記得要分一只手提起裙擺,只是左三步、右兩步的,比行進的蝸牛快不了幾分。
又瞇起眼睛,一副在辨認路線的模樣,偏偏路旁的房屋不看,彎曲的小道不看,一會兒觀天象,一會兒詢草木,這會兒還揪了幾片葉子合在手心,上下搖晃,是要問卜。
一片正面,兩片反面,所以,往右。
可她抬頭時,卻瞧見了一盞花燈,于是,左右都不重要了,她改朝著花燈而去。雙手捧起燈盞,低眉細看,黑乎乎的墨團被個細長條的墨跡扎穿,她想了半晌也沒想出這是什么,只是兩手順著花燈往上爬,將提著燈的人拉低了些,惡劣地勾起唇角,嘲笑道:“好難看的燈!”
“嗯,那就扔了。”提燈人應道。
崔竹喧頓時斂了笑,柳眉倒豎,“不許扔,你憑什么扔我的東西?”
“這是某做的,不歸你。”
她松開手,凝眸盯了他一會兒,突然將燈奪過來,而后揚起眉,提著燈在他面前炫耀,“看,在我手里,是我的!”
“……好,是你的。”
她面上的得意立時又盛了幾分,裝模作樣地賞起燈來,全然不記得手里這東西方才還被她批判過一番,她忽而抬起頭,朝他伸出雙臂,用一貫的命令語氣道:“寇騫。”
往日還會迂回地尋個借口,諸如鞋子丟了、要換新衣之類的,現下借著酒意,便絲毫不遮掩地支使起他來。
寇騫往前一步,欲要把人抱起來,她卻突然把手撤了下去。
“不要抱,要背。”
二人僵持了片刻,依循慣例,仍是寇騫先敗下陣來,撩起衣擺,半蹲在她面前,“上來。”
崔竹喧樂滋滋地趴上去,雙臂在他的頸前交疊,花燈里的燭火搖晃一下,他便輕輕松松地站起來,背著她往前走。
他總不能因為月亮不是他的,從此就不喜歡月亮。
因著阿鯉明日要幫忙收拾碗筷,今夜便干脆宿在了范娘子家,是以,小院里黑漆漆、靜悄悄的一片。
臥房的門剛被推開,崔竹喧就被放了下來,她低眉,手里的花燈不知什么時候被風吹熄了,變成灰撲撲的一團,她懨懨地把燈丟到一邊,再抬頭,卻見那人轉身要走,她本能地把人拽過來,抵在墻角,惡狠狠地開口:“你去哪?”
“……去找火折子,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