懶惰的小禽獸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可左等令不來,右等令也不來,日頭從正中踱步到了西山,眼見著就要落下,眾人焦急地朝高臺之上望去,臺上人卻神色自若地飲著茶水,直到有官員上前小心試探,他這才恍然想起般,溫聲吩咐道:“前幾日剛有人狩獵過,新補充的人獵才剛放進去,此時不宜進山。”
“啊?那、那今日?”
“通知諸位公子,夜間赴宴,”茶盞落于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另外,封山三日,任何人,不得進出。”
官員領了命,步履匆匆地下了高臺,狩獵的人四散離開,把守山林的兵卒卻愈加嚴密。
藍青溪靜靜地坐著,有風穿林打葉,發出簌簌的響聲,他下意識摩挲著腰間的玉玨——這本是一對,一塊在他這,另一塊早早地便送了出去,但收禮的那人,應是從未佩過。
一串腳步聲突兀地闖進來,他眉心輕蹙,聲音少有地帶著些不耐,“你來做什么?還未到施針的時辰。”
“為何封山?崔女公子還沒出來。”
“就是要她出不來才好。”
蔡玟玉心頭一驚,想起方才瞧見的那匹異樣的馬,一股寒意頓時滲入骨髓,聲音有些發緊,道:“所以,那匹馬也是你是先準備好的?你是故意把她騙入山林?”
藍青溪撫摸著玉玨的指尖一頓,低低地出聲:“……我給了她選擇的,只要她選我,不去管那個低賤的草寇,這一切自然不會發生。”
“可她,最是喜新厭舊,薄情寡義。”
他把玉玨從腰間扯下,懸于半空,將手指一根根松開。
“我不曾低伏做小、費盡心思討她歡心么?自婚約定下的那一日起,我時時刻刻謹記著她的全部喜好,所有該做的,能做的事情,我都做了,但結果呢?她明知我身患眼疾,處境尷尬,卻仍要一意孤行地退婚,絲毫未顧念我半分。”
“她在相看下任郎君的途中落水遇難,我不計前嫌,用我所能動用的全部關系去搜救,將她迎回來后,她發間釵環,身上綾羅,哪樣不是我準備的?我對她還不夠好么?可她呢,認真跟我說的第一句話,卻是要同我劃清界限,讓我同旁人一般,稱她崔女公子。”
藍青溪倏然勾唇,自嘲地笑了笑,“她明明也曾把我當成唯一的依靠,可一旦有了新的依靠,便立刻把我棄如敝履——倘若,她別無所依了呢?”
蔡玟玉微微蹙眉,“山中野獸頗多,她卻絲毫不會武功,你是想靠這個逼她就范?”
“不過是爛俗的英雄救美的戲碼,那個卑賤的草寇做得,我也做得,”他緩緩道,“只要她愿意和我成親,我可以不在乎她這段時日與那些賤民的牽扯,我會幫她把一切遮掩過去,她永遠永遠做那朵高高在上的花,不是很好么?”
“若她不愿呢?”
“……死也不愿么?”
*
駿馬飛揚,石榴色的披帛在空中翻飛,在一片半青半黃的葉中顯得尤為耀眼。
崔竹喧左手緊緊攥著韁繩,右手的長鞭揮了一下又一下,馬兒的嘶鳴一聲連著一聲,呼嘯的風拉扯著她的裙裾,又順著裙裾往上,想將她一并從馬背上掀落下去,可她策馬的動作分毫沒有減緩,把韁繩纏繞在掌心,直直地迎著風刃往前。
馬蹄躍動,顛簸得一顆心砰砰直跳,那是她的人,她還沒有想好要怎么罰他,他怎么能出事?怎么敢出事?
她不禁又想起了那夜,他滿身是血的躺在水甕的邊上,從敞開的衣領往下,長長短短、深深淺淺的傷疤胡亂交疊著,那個笨賊,一貫被人欺負,只是從她身邊離開一會兒,便被人欺負得連家都回不去了!
她遲早要將他捆起來,栓在身邊,叫他哪都去不了!
目光觸及林間一處,瞳孔一縮,崔竹喧猛然勒馬,馬蹄高高地揚起,方才落地,她就從馬背上翻了下去,踉蹌地奔到樹旁,兩腿卻開始發軟。
枯枝爛葉織成的被褥到底破敗了些,遍布著大大小小的窟窿尚未來得及縫補,而窟窿里,露出一塊灰黑色的布料,再根據邊上微微凸起的弧度可判斷,這是個人,更準確地說,是個死人。
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試圖從這一小片衣料中尋出證據,證明這只是一具尋常的尸首,而非她要尋的人,該去看質地,去看樣式,去看針腳,可她的眼前倏然模糊起來,目光無法聚焦,連腦中都只留下一片空白,證明不出,判斷不了。偏偏一閉上眼,眼前就出現那個被一箭奪取性命的罪民,罪民瀕死時絕望地掙扎著,那他會不會也——
一顆淚珠倏然跌落。
她深吸一口氣,蹲下身,拂去那層枯朽的葉,指尖再往下,不同她記憶中的溫熱,冷而僵的觸感更叫人心驚膽戰,她咬著牙,費力將其翻過來,望見正臉的那一刻,呼吸一窒,淚水淌滿了臉頰。
還好、還好不是他。
她哽咽著,艱難地呼氣,用袖口胡亂擦了把臉,這才稍稍尋回了些理智。
地上的人已死了好些時候了,裸露在外的皮肉盡是暗紫色的尸斑,衣料上干涸的血跡,刀割的、箭劃的豁口,足可知其是遭受了何等的虐待在痛苦之中死去的,崔竹喧低眉再看,卻見他只有一只右耳,左邊是潰爛發黑的傷口,想來是被利刃割了去。
是,要用左耳計數?
這是打仗時,士卒計算軍功的做法,現今卻被這幫紈绔用作記錄所狩活人數量的多少。
她反復告訴自己不要去想,可卻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鉆入腹中,肆意攪弄著五臟六腑,她面色煞白,忙撐著另一棵樹,俯身嘔吐,可怎么嘔,也只是吐出一灘酸水,那股惡心感未減弱分毫。
但她不能就這樣停在這,她要去找他,把他帶出去,她不能把他扔在這個吃人的地方。
崔竹喧轉頭去拉韁繩,爬了三次,才終于攀上馬背,兩腿夾緊馬腹,催著馬兒快些往里跑。
眼前深不見底的山林宛若一張兇獸的巨口,周遭橫生的枝葉,猶如正在張牙舞爪的厲鬼,頭頂分明是青天白日,可陽光被參天的樹一層層分割得支離破碎,僥幸逃生的光落下來,竟只能照清自己面前的五根手指。
馬步不由得慢了下來,每個馬蹄踩斷枯枝的聲音都清晰可聞,連她的呼吸,她的心跳都被放得無限大。
手心不知何時冒出了冷汗,她無瑕去管,只是將韁繩攥得更緊些。
偏于此刻,身下的馬凄厲地嘶鳴一聲,猛地向前沖去。
第62章 062 獵山重逢 一寸寸親著臉頰,含……
前方是——樹!
崔竹喧雙手并用, 咬牙拉拽著韁繩,終于迫得馬頭偏移少許,與粗糲的樹干擦肩而過,可這才只是一個開始。
柔軟的草葉自不必說, 被馬蹄踐踏成零碎的幾段, 半截陷進泥里,半截癱在土上, 半空中橫生出的粗枝, 不算密集, 尚能挨個閃躲,可粗枝上再橫生出的尖細枝條便實在避無可避, 這根拉扯著裙裾, 那根牽拽著袖角,甚至越過單薄的衣料,直接劃開皮肉。
疼嗎?自然是疼的。
可她已然無瑕顧及這點微末的傷口, 夾馬腹, 勒馬頭,韁繩幾乎是已嵌進手心了,可身下的馬全然不聽使喚, 甚至被她逼出了些兇性, 不再一味奔逐, 反倒將矛頭對準她, 揮舞著四只蹄子顛簸著, 企圖將她從馬背上甩到馬蹄下。
只靠韁繩已然不夠,她本能的去拽馬的鬃毛,又順著鬃毛,死死地攀著馬脖子, 五臟六腑在皮肉里顛來倒去,好似被架在一口不斷翻炒的鐵鍋之中,頭腦變得昏昏沉沉,眼前愈發模糊,耳中卻忽然傳來一聲更加凄厲的嘶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