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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夏護士沒接觸過中藥,不敢隨便湊上去添亂,就找春妮聊天:“聽妹子口音,你是從鄰省飄過來的?是你們那的堤決
口了嗎?”
春妮搖頭:“沒有啊,我來時好好的,我們那好些天沒下雨了。”
“那還在你們的上游?”另一個人也加入了談話。
“這我就不知道了。”
“哪能不知道呢?每回發大水,俺們村人一準猜得出來是哪發的。”
“你們村人咋知道?”有人問。
“你問問河邊住的人,哪一次發大水不是連著下幾天雨?官府不害怕,不安民嗎?再差的堤,也能頂個兩三天才潰,姑娘你仔細想想,你們那河沿上邊是不是有地方連下了幾天的雨?”先問春妮的人急得瞪起了眼睛。
夏護士怕她叫這些人嚇到,忙道:“這是我們的王排長,人人叫他王大嘴。他聲音大了點,但人不壞。”
春妮認真思索很久,仍是搖頭:“沒有。”
“不能啊,”王大嘴很有經驗:“這么大的水,你看都沖到咱這湖里了。洪老四,你是本地人,你不是說你長這么大,都沒見過這么大的水嗎?”
“是啊。”
“那就中了!”他一拍大腿,坐直身子:“我尋思這么大的水,只有一個原因說得通!”
“什么原因?”
“沙河改道!”他一字一字地,仿佛親眼所見。
周圍人愣愣的,聽他道:“你想啊,不是因為這個,這妹子能從沙河一路沖到咱這湖嗎?我就琢磨,指定是哪下雨把沙河弄決了口子。姑娘你真想不起來?”
“王大嘴,別瞎胡吹了。你說沙河改道就改道?知道沙河多大嗎就敢瞎說?幾輩子遇不上的事就你會叨叨。你以為沙河是你兒子,你指東不攆西,你讓改道就不敢憋氣?說點有用的!”跟王大嘴抄同樣口音的中年瘦子把他一頓好罵。
“這是王保全,是他族叔。”夏護士在旁邊補充。
王大嘴就兩手一攤:“咱現在被困在這,能有什么有用的話說?嘿嘿,幸好我弟弟早一步被成營長轉移走,只要他現在好好的,我怎么樣都行。”
這話一說,大伙就歇火了。
王大嘴也有些后悔自己哪壺不開提哪壺,就聽那劃船來的小姑娘又說話了:“成營長他不是在前邊打仗嗎?怎么又負責轉移你們了?”
王大嘴翻眼道:“誰說的?俺們大部隊比俺弟弟還早走一天呢,這一片就那些倭人還傻轉悠,打個雞毛鬼的仗啊!”
沒有預兆的大洪水,正巧發出的撤軍令……春妮心里難以克制地產生了一個可怕的聯想,但她很快壓制住。
“這么說,這一帶真只剩下我們幾個?”一個倚墻靠著的瘦子惴惴道:“聽說倭人已經把離縣縣城拿下來了,他們會不會來搜我們?”
“這個陳有根膽子最小,點根炮竹都害怕,你別被他的話嚇到了。”夏護士小小聲,春妮點頭對她笑笑,領受了她的好意。
“陳有根,上這么多回戰場,你咋膽子還只有這一點?我們都淹成這樣,倭人只能比咱更慘,他們指定沒功夫來找我們。要我說,司令部這回總算做了回人事,碰巧在發大水前撤了軍,不然還不知道有多少兄弟要折在大水里頭。”
“好個屁好!”另一人突然大罵:“兄弟們辛苦守了這么多天,他媽的姓諶的一聲令下就把城讓了出來。老子在前邊拼命的都不怕,他一個大老爺倒嚇破了膽子,老子這輩子就沒見過這樣的窩囊廢!跟著這樣的廢物,把老子的臉都丟盡了!”
“涂鐵柱。聽說他是政府軍收編的土匪,現在是個連長。”夏護士的小道消息看來不少。
“吵吵吵,都跟個女人似的,吵吵啥呢?一屋子病人還讓不讓人睡了?”
“哎喲陳護士,您上完藥了?成營長,成營長你怎么樣了?”
夏護士正要說話,一群人涌了上去。
“成營長你可不能出事啊,兄弟們可還指望著你帶我們出去呢。”
“散開散開,別圍著了。趙大麻子,手往哪伸呢,壓到成營長傷口了!”
成永平疼得臉上肌肉一陣抽搐,神色顯得異常猙獰:“我,聽,見了。有,什么事?”
其他人訕笑,不約而同退后:“沒有沒有,我們就是擔心您,怕您出事。”
成永平吸氣吐氣,看到春妮時,放緩了神色:“顧姑娘,你有什么事嗎?”
春妮本來站在最后,所有人都退后,就把她顯出來了。
她本想說“沒有”,但剛剛的猜測在她腦海中蠱蟲催命般逼她開口:“我是想問問,成營長您是什么時候接到的轉移命令?命令的內容是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疼的,成永平眼睛狠狠瞇了一下:“顧姑娘為什么會問這個問題?你知道,這可是軍機?”
他若是直接回答還好,但他這樣一反問,春妮反而覺得,是不是真的哪里有鬼……
“您先回答我這個問題,我想,我值得您一個答案。”春妮從末世來,她從來知道人類犯蠢跟他的社會身份,以及智商都沒有必要聯系。
有些權貴犯的蠢說出來都不一定有人會相信。
成永平這次沉默的時間很久,久到其他人都發現了不對,屋里的私語聲停止了,連陳護士搗藥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我沒有接到所有傷員撤退的命令。”他的半邊臉包著,盯著天花板仿佛出了神。
這可真是個連春妮都沒想到的答案。
“成營長,你當時可不是這么說的!”
“你為啥騙俺們說接到命令了?”
“都給老子閉嘴!”嘩然中,涂鐵柱扒開眾人,揪住他的衣領:“成永平,你把事情說清楚。”
“那你自己接到撤退的命令了嗎?”春妮突然又問了:“你的命令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