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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風萍是個情感豐富,極具同情心的姑娘,如若不然,她一個家境殷實的女孩子也不會借海城淪陷的時機,冒著槍林彈雨,穿梭在戰(zhàn)場中拯救生命。
洪先生這樣沒有人文關懷,冷冰冰的提問令她極其不適。
如果春妮經歷過網絡時代,她就該知道,洪先生的采訪風格其實很超前,他對如何尋找爆點有相當不錯的直覺。
看在一塊錢獎勵金的份上,春妮決定出面干涉一下:“那一帶都被淹在水下,就是有人,也早早地跑上山躲起來,或者被困在房頂上,對我們造成不了什么威脅。我們最擔心的,是在食物吃完之前都無法靠岸。”
事實是,他們一行十幾個大男人,即便個個帶彩,也沒人敢不長眼色地來惹他們。除了需要照應傷兵,躲避倭人,春妮這一路走得挺安穩(wěn)的。
接下來洪先生又問了些問題,約莫是夏風萍的臉色實在太臭,他沒再問得很過分。
采訪在半個鐘頭后結束,臨走前,洪先生給了春妮一張券證:“這是我們報社的采訪券,兩位小姐留意一下最近的報紙,登載之后憑這張券可以到我們報社來領取獎勵金。”
“這么麻煩?不能現(xiàn)款現(xiàn)結嗎?”夏風萍不滿。
洪先生笑笑:“這是報社的規(guī)定,要是兩位小姐嫌麻煩,也可以給我個地址,到時候由我們財務幫你們郵過來,只是郵費需要從獎勵金中扣除。”
“這不是更麻煩?”夏風萍好不容易放晴的臉色又陰下來。
春妮倒是樂觀:只要能拿錢,麻不麻煩的都是小事。
她跟洪先生道完謝,三個人在咖啡館門口分道而行。
夏風萍一直說去看看她租的房子,借這個機會,春妮領著她去閣樓上轉過一圈,看時間快到夏生放課,跟又跟她一起去接弟弟放學。
兩個姑娘去的時候,夏生坐在教室最后邊,跟幾個年齡不一的學生一起背九九乘法表。
下課時間一到,春妮注意躲開方老師,跟夏生招招手。姐弟兩個勝利會合后,她才發(fā)現(xiàn),夏風萍不知什么時候跟方老師走到一起,倆人眉飛色舞地,不知在說什么。
后邊夏風萍請姐弟倆去吃本幫菜大餐,她也是心不在焉的,牙齒差點磕到茶碗,一看就是有事。
一頓飯沒吃完,答案揭曉,夏風萍說:“春妮,你說,我來夏生小學當老師怎么樣?”
春妮一口飯全嗆進了氣管里:“你不是在瑪麗醫(yī)院找到工作了嗎?洋人的醫(yī)院一個月給五十塊,你說不干就不干啦?”像夏風萍這樣有經驗的護士很好找工作,夏家父母又有門路,春妮別提多羨慕了。
“可現(xiàn)在的這份工作一點成就感沒有,”夏風萍眼神閃亮:“我覺得,還是當老師更適合我,那些孩子們也需要我。”
春妮:“……”放著五倍的工錢不要,去當一個月不知道有沒有十塊的小學□□,這個年代的女人有這么難懂嗎?
不過想想夏風萍家境優(yōu)渥,從來沒為生活操過心,這種人不缺錢用,那不看重錢財也不是說不過去。
春妮沒法這樣瀟灑,她伸出手:“還錢。”
夏風萍沒跟上她思路:“什么?”
她翻翻白眼:“你在金城買火車票,還欠我八塊的車錢,下車后我又給你五毛錢打車,別不是忘了吧?”追求理想前,清償個借款不過分吧?
…………
兩天過后,洪記者的報道見了報。
這是春妮人生頭一回上報,別看當時鬧過不痛快,其實她心里可在乎了。
重視到一天三遍提醒李德三幫她留意,報紙出來還熱乎著,春妮就拿到了手。但這一看,險些沒瞪掉眼珠子。
花花綠綠的報紙正中,一個悚目的大標題《獨家揭秘:沙河水災中小難民的生死五夜》。
里頭的故事大約是這么樣,小春一家人世代住在沙河邊,洪水來后,小春的爹娘為了讓小春姐弟兩個活下來,讓出逃生的木板,自己被大水沖走。小春和弟弟扒著木板漂流三天三夜,沒吃沒喝,渴了只能喝臟水,餓了也只有喝臟水,弟弟很快
生了病。快被餓死之前,姐弟倆遇到被困在房頂的小夏,小夏拿家里最后的糧食給了姐弟倆……
這是個充滿了曲折苦難,又不失人性光輝的好故事。要不是看見下邊的“洪良佐”三個字,春妮說不定還會感懷一番。這不德三聽了都抹眼淚:“春妮,以前我總覺得我苦,想不到你比我還苦。一夜之間爹娘兄姐都沒了,你是怎么熬下來的?”
春妮:“……”她現(xiàn)在懷疑,洪記者所謂的獎勵金就是封口費。錢沒到手,能隨便拆人家臺嗎?
德三偶爾會幫她接夏生回家,有時候春妮會管他一頓飯。她就是不說,也瞞不住他。
簡直羞死個人!
覺得丟人的,不止春妮一個。
晚上,賣完饅頭,春妮回家開門,發(fā)現(xiàn)夏生之前習字的小臺子上多坐了個人:“朱先生,你怎么在這?”
夏生很開心:“姐姐,朱先生教我算術,你看我算得對不對?”
朱先生站起來,很局促:“顧小姐,真對不住,我沒想到報紙會寫成這樣。”
朱先生現(xiàn)在被洪先生帶累,春妮對他也戴起了有色眼鏡:“朱先生這是哪的話,我還沒謝過您幫我推薦洪先生采訪哪。”
朱先生是小樓里唯一完整知道春妮姐弟倆這段經歷的人。
朱先生脖子根都紅了:“顧小姐,我知道,任何人被寫成父母雙亡都不會開心。我若是知道洪先生是這樣的人,絕不會介紹他來打擾你。”
說完他竟沖春妮鞠了一個大躬。
這下春妮是真不好再端起冷臉,喊夏生給他端涼茶:“朱先生,這原本也不干你的事,你不必這樣抱歉。”
朱先生嘆了口氣:“洪先生曾為了追尋新聞真相,連倭人高官的官邸都潛入過,還接到過死亡警告。我實在想不到連他也成為了銷量枉顧事實,悖離職業(yè)準則的人。”
春妮不懂:“您說的,像朱先生這種記者應該很有名吧,他這樣做不是損害自己的職業(yè)前途嗎?”
朱先生苦笑:“要看是什么時候,若是以前史先生還在,他老人家最看中報業(yè)人的職業(yè)操守,整個報業(yè)的風氣也很好。但自從他老人家被刺殺,后頭倭人來后,那些被倭人直接控股的倒好說,厚起臉皮大唱贊歌總是沒有錯。但像《海城新報》這樣的完全民間報業(yè),幾名主編離職之后,他們既不甘心捧倭人的臭腳,又不敢像以前那樣直指事實追尋真相,只能走偏鋒搏人眼球。時日一久,就成了這副鬼樣子。”
他見春妮姐弟倆眨巴著眼睛好像沒聽懂,自失一笑:“我也是傻了,跟你們兩個孩子說這些做什么。這樣吧,明天我買兩杯花旗大姐姐回來,就當是賠罪了。”
花旗大姐姐?那不是傳說中的冰結漣,也就是冰淇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