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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準備把我安置到哪?”春妮看了一眼常文遠:“你們這里的人都在地保那登記過吧?沒頭沒腦地來個生面孔,你覺得把我藏到哪合適?”
她這一連串的問題半點沒難倒涂鐵柱,他笑得很篤定:“考我?我還真不怕你考,你既然這么著急,那我就先帶你去認個門。常兄弟,我知道你不放心,要不你也來看看吧。”
常文遠看了看表:“不了,我還有事,這就回城去了。你——”他看向春妮。
春妮明白他想說什么:“你放心吧,我就在這安安穩穩待著,保準什么麻煩也不給你惹。你在城里也要一切小心。”
常文遠點點頭,他最后看一眼涂鐵柱,走下了船。
涂鐵柱半點沒有當電燈泡的自覺,他硬杵在旁邊等兩人話別,隨后跳下貨船,順便幫春妮扛起兩卷行李,跨起長腿大步流星在前邊帶路。
他去的人家離貨船的停靠處不遠,出了蘆葦蕩子,往煙火升起的方向,直走不到兩百米,涂鐵柱在一處門漆黑漆,屋檐蓋著青瓦的人家前站住。
這戶人家的大門虛掩,涂鐵柱側身拱開門扉,跟回自己家一樣,回頭向春妮招手:“進來吧。”
這戶人家老少此時都聚在堂屋吃早飯,屋里唯一的八仙桌上擱了個臉盆大的簸箕,簸箕里的黃面饅頭堆得冒了尖。簸箕旁邊,是一盆稀粥,一碟腌魚和一碟紅艷艷的腐乳。
這樣的早飯,就算在海城小戶人家,也是相當拿得出手了。
涂鐵柱進門隨手丟下鋪蓋卷,也不跟人打招呼,找了個空位坐上,抓起饅頭就咬,還給春妮塞了一個:“正好,趁熱吃。”
從涂鐵柱進門開始,屋里其他人都不約而同停下了動作,整個屋里靜得只有涂鐵柱大口大口的嚼咽聲。
還是主位上的男主人覷著涂鐵柱臉色問了句:“涂大當家,這位姑娘她這是?”
“哦,她是我的一個妹妹。吃完飯叫你婆娘收拾收拾,我妹妹在你家住幾天。”
“哦哦,住幾天好,住幾天好。”他訕訕笑著,不吱聲了。
坐他旁邊的挽髻女人全程陰著臉,忽地拍了筷子站起來。
男主人沖她吹胡子瞪眼:“你干啥去?”
女人踮著小腳走得飛快,嘴皮子利索極了:“收拾房子不要人?玉妮兒珍妮兒都跟我來,還吃什么吃,一天天往里造糧食,也不見有個子兒回來,餓死鬼投胎啊你。”
“嘿,這死女人,你給我站住,咋跟你男人說話?”男人也拍了筷子追出去。
一桌子沒一會兒走得不剩一個人,只剩涂鐵柱端著粥喝得稀里胡嚕。
完了一抹嘴,見春妮瞅著自己,饅頭一口沒動,催她道:“吃啊,你看著我干什么?”
春妮悶聲悶氣:“吃什么吃,沒看人不歡迎我?我吃蘿卜吃糠也不吃氣。”
“你這是,不樂意在這住?”
春妮沒吱聲,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涂鐵柱拐她一肘子:“你傻啊,沒看見村里村外,就數劉保長家條件最好?你不在他家吃白面饅頭,難不成真讓我帶你去別人家真吃糠面餅子?”
涂鐵柱說了一大串,春妮都沒在意,唯獨聽見“劉保長”這三個字,驚得差點跳起來:“你說這是誰家?他家是保長?給倭國人干活的保長?”
“嗯,就是保長。”涂鐵柱一副她少見多怪的神氣:“保長咋了?沒看他怎么巴結我的?族心吧,你住他家不止不會有事,他還保準給你伺候得好好的,不能讓你受到點委屈。”
見他說得篤定,春妮半信半疑:“真的?”
“我能在這事上開玩笑騙你?”涂鐵柱將她拉到一邊,壓低聲音:“你放一百個心吧,自打前幾天十里外的堡樓里,有幾個倭國人當了逃兵,那些人跑之后,倭國要戰敗的消息早就傳開了。這些人以前仗著倭國人的勢欺壓鄉里,橫行霸道,現在知道倭國人要走,可不慌個半死?你看他現在對我賠這么些笑臉,不就打著往后過不下去,指望我護著他的主意嗎?咱們不趁現在占他家便宜,等往后政府回來了,把他家財產都拿去充了公,可就沒咱這一份了。”
漢奸的便宜不占白不占,這下不用涂鐵柱再勸,春妮自己提起包袱,也不要劉保長家的人幫忙,麻溜去到后院找到個敞亮的空房子搬了進去。
劉保長家不像以前春妮家鄉的王地主家,大院子套小院子,外頭還建了高高的堡樓,不熟的人進去轉兩圈就暈。他們家就前院一個兩層的門樓,后院一排泥坯房子,看上去跟他“村中第一富”“漢奸狗腿子”的地位實在不相稱。
春妮挑的這間房子左邊住著傭人王媽一家,右邊住的也不知道是主人家的什么人,整天悶在房里不露面,連飯都是王媽做好之后給她端進去的。有太陽時,春妮會看到一個梳著發髻的年輕姑娘靠坐在窗口,呆呆地往外頭望。
春妮沒花心思打聽劉保長家的那點事,在大城市打拼多年后,乍然過回鄉居生活,她很是新鮮了兩天。每天清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在村里閑逛。
這座小村莊離海近,卻又不臨海,海水鹽鹵順著潮汐被浸潤進土地中,大片大片泛著黃白色,十分貧瘠,田里種了些高粱,長得也稀稀拉拉的看著就沒精神。春妮眼中所見,整個村子只有劉保長一家人穿的衣服沒有帶補丁。
村莊地處荒僻,很少來外人。春妮剛來的那幾天,因為天天在劉保長家出入,村里人遠遠看見她就躲。她在村口給老人送了兩回糕餅,慢慢才有人跟她搭話。
“姑娘,你咋住到劉保長家去啦?他家可不是好人。”有村婦好奇地問她。
春妮笑:“我們有點親戚關系。大嬸,他家是怎么了?”
村婦撇嘴:“他家啊,那缺大德了。為了巴結倭國人當保長,把弟弟留下來的侄女送給倭國人糟蹋。你住他家可要小心些,別以為是親戚就沒事,保不齊你啥時候給他害了,莫怪嬢嬢沒跟你說。”
春妮想起每天在窗前伸腦
袋的姑娘,問:“那些倭國人害了別人姑娘,也沒個什么說法?”
“能有個啥說法?那些倭國窮酸貨八輩子沒見過女人,每回下鄉,只要看見是個女人,管他老的少的,全往高粱地里拽,我們村的——”村婦輕輕打了下自己的嘴巴:“不說這些了。你要記得,你清清白白的大姑娘,一定要躲那些人躲遠些。別憨乎乎的叫人暗害了,知道不?”
春妮“哦哦”連聲,又問村婦:“那倭國人害了別人姑娘不就是白害了?咋劉保長家不一樣?”
“他家不要臉唄。洋花長得漂亮,有一回一個倭國官下鄉看見洋花,當時給她扛回碉樓里去了。事后我們當家的被劉保長拉去,說要去碉樓找倭國人討個理。我們還當他總算做了回人,哪曉得進了碉樓,劉保長不曉得跟那些人說了啥,洋花沒要出來,自己倒弄了個官當,從此不管他侄女的死活啦。”
“洋花沒要出來?那住他家那個梳發髻的姑娘是誰?”
“什么梳發髻的姑娘?我上回去他家串門子,沒看見這個人啊。你等等,我去找人尋問尋問。”
說完,村婦一臉興奮地往村子里跑:“劉二伯娘,你曉得不?保長家來了個姑娘?”
春妮:“……”
第225章 225 土地
劉家村地貧民窮, 鄉民們碗里一年到頭見不著點油星兒也有好處。據幾個跟春妮搭話的嬸子說,離村子最近的碉堡有小二十里地,因本村沒有鄉賢出頭籌資, 到劉家村的幾乎沒什么好路。倭國人就剛來的二三年來得勤些, 翻過兩回車,后來就只有幾個偽軍下鄉走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