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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蒿草深處傳來稀碎的水聲,王大嘴半跪在木盆船上沖她招手。
春妮跨步上船,朝村莊的方向點點下巴:“人都去哪了?”
“今天是槍斃劉保長的日子,都去了鄉里看熱鬧吧。”王大嘴小心維持著平衡。這船平時只夠一個人上下,再加一個,即使是個身無二兩肉的瘦姑娘,也晃悠得叫人有點擔心。
“啥?”春妮驚得一個打挺,差點沒把船踩翻。
劉保長她印象很深,說是頂著個倭國人保長的名頭,并沒有做什么惡,反而按村民口風的話,因為有他在中間轉圜,他們村比別村還少受了不少倭國人的蹉磨。就算當年當保長,那也是因為他侄女被倭國人抓在手里,他不敢不當。
這種人在海城也有,像春妮入獄時碰到的毛二娃,他還是倭國人黑獄的獄卒呢,因為有保護無辜囚犯的行為,加上有人為他作證,戰后只被抓進去蹲了幾天大獄,事情審明白之后就放了出來。現在被春妮招在學校里看門,正好跟
“這怎么突然就要槍斃?他坑害人命,還是干啥傷天害理的事了?”
“他那點老鼠膽子能害誰?這不是鄉公所要重建捐錢嗎?他們家拿不出來,那他確實又當了倭國人的官,不就這樣了?”
不就這樣了?
想起在教育局大搖大擺行走的徐公傲,春妮一聲冷笑。
第235章 235 值得
離開劉家村前, 王大嘴給春妮領來個人。
“你把洋花帶走吧。留在這,她怕是沒有活路。”
“怎么?”
“你是沒看見,從行刑場上出來, 劉嫂子一家對她又打又罵。這丫頭也不知道躲一躲, 看著可憐。你領她去城里,隨便找個地方做工,有口飯吃餓不死就成。”
春妮看她一眼,這姑娘只比她大三歲,卻生像是老了她一輩。而今兩只眼睛都烏了,頭發叫抓得像雞窩,也不知道理一理, 只睜著兩只腫眼睛,木愣愣的往她臉上杵, 卻又不是在看她。
“她這里……”春妮指指腦袋,有些遲疑。她在劉家村住的那會兒,就沒聽見洋花講過一句話,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被一連串的變故搞得腦子出了問題。
她那里如今養不起閑人, 要是這姑娘腦子有問題,那就不好安排了, 總不能專門再找個人照顧她吧?
王大嘴一愣,他當時也是一時情急,要是不拉這一把, 洋花說不定當時就要被劉家人打死。劉家村地處偏遠,而今政府也才新近接手這片地區, 這女孩子若是死在這種時候,全村人再瞞一瞞,只怕事情就這么過去了。
好歹是條人命……王大嘴皺起了眉頭。
“我……沒病。”
洋花埋下頭, 要不是春妮一直在注意著她,只怕連她的這句話都聽不清。
會說話就好,春妮同王大嘴對視一眼。問她:“那你會些什么?”
她囁嚅著嘴唇,半晌才吐出幾個字:“燒……飯,做衣裳。”
看得出來,她很怕春妮不要她,脖子都掙紅了,也要多說幾個字。見兩人沒作聲,竟急得雙膝一軟就要跪下:“我什么都能干,求求你們,讓我跟你們走吧。”
這一急,說話也利索多了。
“起來吧。”春妮嘆了口氣,摸出個發帶給她:“先把頭發理整齊再說。”
洋花出來得及,除了一身衣裳,別的什么都沒帶。春妮回到海城,少不得還要給她添置些盆盆碗碗等必須品。
學校其實一直在招人,春妮原本還有些顧慮,怕洋花做不了什么復雜工作,打算把她安排到食堂洗菜。不想,出了劉家村,洋花的話就變得多了些。她早年父親還活著時,給她送到女塾里讀過兩年書,父母死后,雖然書沒得讀了,叔叔一家人也沒有苛待她,女孩子該學的女紅家事也都叫她學了,還幫著嬸嬸理過賬,春妮最后把她安排到了女生宿舍做宿管。
戰爭結束后,海城現存的學校迎來了新一波的招生高,潮。因為春妮他們學校動作快,很是搶了不少生源,各區縣的交通還沒完全恢復,有一批路遠不便的學生便被安排了住宿。
時間緩緩流過,天也越來越冷,海城的冬天要來了。
不知道是讓學生們鬧過那一通,一個教育副司長接受申報的采訪,怒斥了某些傳言的惡毒無聊,表示德育為人之根本,教育司堅決不允許品德敗壞的人擔任公職,徐公傲那事算是沒了下文。但問起為什么徐公傲可以逃避公審時,副司長卻以“公家之事,常多有隱秘,必是上頭有什么原因”云云一通沒了下文。
海城記者們找到了新的課題方向,紛紛深入挖掘起那些偽政府官吏們各自的去處。像是千辛萬苦謀到偽政府教育部長的付鴻民,被新政府以通敵罪判了死刑,如今正在上訴。包括他那名叫“施之鋒”的教育專員也在報紙上占了一片小小角落。此人是付鴻民的心腹,據說姓付的是在離城的船上被抓到的,連著這個姓施的也順藤摸瓜,一并給抓了回來。
在庭審會上,施之鋒被人當庭指認,他跟姓付的在為偽政府辦事期間,幫助偽政府騙取庚款資金供自己等人揮霍,包括向倭方送禮若干,并迫害正直愛國的老師學者,逼迫他們向倭國人投降。施付二人為了斂財,實是罪大惡極,民怨沸騰,被當庭判處死刑。
施付二人自然不甘就此死去,但姓付的是真在政府混過,當的是政府貨真價實的教育部長,宣判一下來他大叫不服,他獄外的家人也在外積極為他跑動關系,一時還沒法動他。至于這姓施的,誰能有春妮了解他的底細?判決一下來,他倒是也跟著喊冤,卻被人查出,他連“施之鋒”這個名字都是假冒的,真正的“施之鋒”還好好在雙城待著,這人竟是個貨真價實的騙子!
這下漢奸加騙子,恨上加恨。付鴻民一時死不了,再不拿下他的狗腿子,叫新政府的威怎么再立下去?法庭竟是連二審都不再審,為平息民憤決定速審速判,判決下來沒幾天,姓施的就被押上刑場,一顆子彈結束了這坑蒙拐騙的一生!
“施之鋒”授首的消息出來后,春妮買下當天的報紙,丟進火盆里引燃,面向家鄉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
當年顧茂豐撞進春妮為騙取付鴻民手里的庚款而設的局里,主動提出用“施之鋒”雙城專員的身份幫忙。事成之后,有那么多的機會轉身離去,他卻一條道走到黑。都說人的命是自己選的,這話真是不虛。
奶奶生前一直盼著顧茂豐回去好好過日子,卻到死也沒見著這個兒子。顧茂豐汲汲一生,拋棄了發妻老母,家鄉和道德,去當拆白黨,小白臉漢奸騙子也要往上爬,卻得到這個結局,不知道有沒有后悔。他死時連自己的名字都沒同人說出來,怕也是有一分知羞的吧。這張報紙,就算是春妮跟媽媽和奶奶最后的交代。至于尸體,她是絕不會為他收的。
這個下場,他值得。
對春妮來說,顧茂豐的事不過是生活中一個小小浪花,水逝浪平,縱然這個時候有心發出兩句感慨,因為懂的人不在,便也懶得說了。
那天的報紙,她買了兩份,一份燒,一份留著,哪天夏生回來了給他,也算對他有個交代。
她想弟弟了。
夏生的信,后來春妮又收到過兩回。信里還是那些話,他一切都好,學得好吃得好,這里的人又好。他跟春妮學的一身的“報喜不報憂”,光是看信,只怕以為他去的是什么享福的樂窩。
但即使是這樣的平安信,她也有快一年沒收到了。
倭國人被趕跑了,法國人走了,美國人英國人也不知道會不會再回來,國內眼瞅著又要不太平了。
這也是可以預料到的,在全民抗倭的這幾年中,國內的軍閥,大小政府私底下也沒少過小動作,比如合作戰場上坑友軍當炮灰,當肉墊,這些已經是心照不宣的事,還有打著打著,突然對友軍轉頭一擊的……倭國人報紙從不避諱放出這些消息,他們最愛傳播這些華國軍隊內斗的戲碼。
對此,像桂生幾個小年輕還氣得要命,春妮和常文遠倒是看得淡。他們兩個,一個在末世里長大,深諳人性之復雜。從來都沒有單純的好或壞,人類,與人斗,與己斗,從始至終就是那個在斗爭中強大的種族。一個,早對政府軍的尿性了解得透透的,更不會對他們有所期待。唯一對對方的要求便是,他們能拖住倭軍東進的步伐,其他的,都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