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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文遠本想同春妮說,如今這樣的環境,如果同她結了婚,他萬一出了事,豈不是害了她?
可每每話到嘴邊,他又像被什么堵住一般。他知道春妮的個性,如果聽見這樣的答案,只怕會馬上拉著他去領結婚證。老實說,他既盼著春妮無論怎樣都會堅定地選擇他,可又不想她這樣一頭栽進來。毫無疑問,他們正在暗中進行的
事業,到了最危險的時刻。哪怕有一點最微小的可能,他也不想讓她卷進來。
有時候他這樣的糾結,都叫他自己也瞧不上,可他們生于這樣動蕩的年代,他又做的是這樣的事業,他不能不為她多想一些。
他一生做過這么多旁人眼中的大事,唯此一件,猶豫不定,又患得患失,竟是平生從未嘗過的滋味。
春妮那頭應付完鐘太太回到自家,常文遠已經換上睡衣,坐在客廳里看報紙。聽見她的聲音,他站起來笑道:“我正好煮了牛奶,我給你倒去。”
春妮沒看他:“我不想喝。”輕巧卻快速地上了樓。
不一會兒,浴室的門打開,里面傳來嘩嘩的水聲。
常文遠站在樓梯口,輕輕嘆了口氣。
樓上的春妮卻并不是像常文遠以為的那樣在洗澡,她望著水流在發呆。
以前兩人總是很忙,就算在同一幢房子里生活,也是聚少離多,即使確定關系的時候也不短了,但大部分時間都有很多公事討論,他們之間,像同事更多于像戀人。
她與常文遠相識多年,大部分時候他的一個眼神,她馬上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她以為他們有足夠的感情和默契,走到一起是順理成章的。她們那個末世,有今朝沒明日,年滿十八就住在一起的男男女女多得是。而在這個年代,他的年紀確實也不小了,常文遠今年即將年滿30,像他這個年紀還沒結婚的男人,只有她村里那幾個老光棍。
春妮今年剛剛二十三歲,本來也沒那么著急,可他遲遲不表態,春妮有些弄不懂了,這人到底在想什么?
那天常太太的問話,她倒還好。一直以來,他們在這間房子里,兩人共同戰斗,所結下的情誼也不是這樣輕易能動搖。但那天之后,常文遠一直都是這樣吞吞吐吐,想殷勤又不像,想冷戰也不像,這樣別別扭扭的,弄得她也覺得哪哪不得勁。
平時除非必要,懶得再跟他說多的話。
但這樣的矛盾也只在這些零碎的時間里扎扎人,大多數時候,他們仍然需要像以前那樣精神高度緊張,彼此配合著工作。
白天的電臺里,政府播音員高唱贊歌;而在夜晚那些秘密頻道中,傳來世界真實的聲音。海城仿佛回到了淪陷后的那段時光。
春妮二人的工作開始一天比一天繁忙。白天,物資再次緊俏,物價再次飛漲,常文遠要為餐館找貨源,平衡收支,再有,他被聘回海城大學當助教,也有些教務要做。春妮更不用說,她是常校長的得力助手,一切校內雜事,別人辦不了的,她都要想辦法去辦并辦好。晚上,則接大本營要求,將海城里里外外,包括街道地圖,政府架構和人員構成,以及一些大小公司的股東高管,經營方向,物資倉庫等所有市面上能搜集到的信息都搜集起來,傳遞回去。
對這場戰事,大本營比世人都認為的樂觀,準備充足。即使戰事開始沒多久,兵力和戰備差別巨大,仍互負輸贏,他們這時候卻已經在為接管海城做準備。
大本營的自信給了他們這些孤軍作戰的暗線人員極大的信心和壓力,工作到深夜,甚至黎明,是他們的常態。
這樣的工作量和精神壓力,使他們再也沒有空間去思索彼此的關系。
因為通宵達旦的工作,他們很多時候覺得時間過得飛快,但更多的時候,時間被拉到無限長,短短的幾秒都像漫長到有一輩子那么長。
比如現在,黑暗中,兩個人同時將耳朵貼近墻壁,聽著隔壁的呼喊哭鬧,女人的尖叫聲穿透過來,發生的一切不必去猜,便是近在眼前。
“又在挨家挨戶地搜查。”
“只是我們這條街,就已經是第三次了。”
“這回跟以前好像不太一樣。”
“是的,他們好像很肯定這一帶有我們的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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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里,二人忍不住對視一眼。他們都知道,這回那些人必然又將無功而返。
但這時常文遠忽然道:“不能再這么下去了。”
“嗯?”
“我是說,他們已經鎖定了電臺信號來源地,必定不會無功而返。”
“可你知道——”我有能夠讓東西憑空消失的能力。事到如今,這件事,兩人之間已經只差一張窗戶紙捅破。
常文遠抬抬手,不讓她說下去:“你的事,我一向不問,你以后也不用跟我說,我都懂。我是說,這些人的做事風格,耗費這么些人力物力,再做不出點成績,只怕很難向上頭交差。”
春妮嘆氣:“也不知道這次要倒霉的會是誰。”
常文遠沉默片刻,“昨天小黃被抓了。”
春妮一驚,小黃是他們的信息員,專門負責幫他們收集街面上的消息。因為保密條例,春妮只知道有這么個人,一向由常文遠跟他聯絡。
偏在這時,樓下傳來瘋狂的砸門聲:“開門!治安局查案!”
兩人等了片刻,春妮打開電燈,作出桌椅挪動的聲音,閃身回到她自己的房間,常文遠抓亂頭發,緊了緊身上的睡衣:“來了來了,別敲了,聽見了。”
春妮將門打開一條縫,聽見常文遠沖來人笑:“是劉局啊,這大半夜的您是?”
姓劉的那個人看不見臉,他一揮手:“都抓起來!給我搜!”
常文遠大驚失色:“這是怎么說的?劉局,我們可是安分人家。”
密諜們如狼似虎地往樓上撲去,踹開春妮房門,將她拽出來。春妮掙扎兩下,被他們拖下樓。聽劉局冷笑:“安分人家?孤男寡女,在一起一住好幾年,可太安分了。我說,你們每天關起門來,不做點男女該做的事,都在干什么?開小會密謀造反嗎?”
“你!”常文遠漲紅了臉,活脫兒一副書呆相。
春妮馬上明白過來,當年大本營同他們做過簡單的培訓,像他們這樣搭檔工作的一男一女,一般會假扮成夫妻,這樣不容易引人懷疑。這個年代說保守也保守,像他們這樣沒有名分,卻一個屋檐下一起一住幾年的未婚夫妻在外人看來,是有些奇怪的。
但這種事,就算有人懷疑,只要大面上不出錯,也不會有什么問題。海城這么大,什么怪人沒有?問題在于,治安局權力極大,平時他睜只眼閉只眼,一旦他開始懷疑你,這確實是個不好解釋的疑點。
春妮忙說:“劉局長,我們上回不是說過?我們兩家親人都失散了,我們想找到親人再舉辦婚禮。”
劉局哼笑一聲:“是啊,兩邊都有失散的親人,可是巧得狠。他們莫不是投了匪?”
春妮頓時作出憤怒憋悶的神色,像個普通的女人一樣哭了。而這時,密探們從樓上轉過一圈也下了樓,對劉局搖搖頭。
劉局陰沉著臉:“都帶走,給我一個個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