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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lla,你什么時候回來?valerio今天又問起你。”
“已經買好票了,后天飛上海,大后天直飛巴塞羅那。”季辭一邊鎖車一邊接電話。磚瓦廠里的粉塵太大了,旁邊還有一家水泥廠,空氣中彌漫著化工產品的刺鼻氣味,她只能抬起胳膊聊勝于無地擋住口鼻。“回來也不知道怎么辦,valerio對我的論文方向不滿意,現在換課題肯定也來不及了。”她煩躁不安地說。
“先回來再說,最近有幾次大型招聘會,里面有你想去的幾家公司,別錯過了。”
磚瓦廠的廠長親自過來迎接,“季美女!你怎么自己過來了?不是說好明天給你送過去的嗎?”
季辭對電話里的朋友說:“我還有事,回頭再跟你講。”
她看了下表,對廠長說:“我過兩天就要走,趕時間,想看看能不能今天就把水泥砂漿搬過去,把墳修了。”
廠長為難道:“我們廠子小,要什么貨、什么時候送貨都是提前預定,今天是小陳總專門打電話跟我說,我從另外一批貨里面勻了一些出來給你。但送貨的人現在調不過來,沒法送啊。”
季辭往四周看了一眼,確實是個私人開的很小的磚瓦廠。剛才她給陳川打電話,問哪里能弄點水泥砂漿,把季穎的墳修一下,陳川就給她安排了這家,讓她不用管,明天會有人送過去給她修好。
季辭問:“我加錢,行嗎?”
廠長露出了更加為難的神情:“不是錢的問題……小陳總開了口,我們就算一分錢不要都要幫您把這事辦了。就是現在確實沒得人……”
廠長一雙手都是灰土,自己也在做工,看上去忠厚老實,不像是故意推脫的。季辭不好多勉強,只能告辭。
走出廠區,季辭聽到有人在后面叫她,先是“美女”,然后是“美女姐姐”,叫到“姐”的時候她回過頭,見是個騎著柴油三輪的年輕工人,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身粗硬發白的工服。雖然灰頭土臉,依然能看出一張臉帥氣且充滿野性。
他熟練地開著車和季辭并肩而行,“姐,你加多少?”
季辭停下腳步:“怎么?你可以幫忙送?”
年輕人說:“不光送,還能幫你把墳修了。”
季辭并不信任:“你會?”
年輕人不屑地一笑:“我在這個廠打工都打了快半年了,又不是什么蠻難的事。”
季辭瞅了眼他車上的磚:“你還有別的事吧?廠長能放你?”
“工作是死的,人是活的啊!”年輕人對她的質疑有點不耐煩了,“只要你錢給夠,這些事我都能給你搞定。”
“你要多少?”
年輕人伸出一根手指,小幅度地晃了晃。
“一千?”
年輕人老成地點了點頭。
季辭瞇了瞇眼:“你真是獅子大開口啊。”
“誰讓你著急呢?”年輕人道,朝著一旁季辭騎過來的摩托車抬了抬下巴,“我早就注意到你這個車了,本田cb1100,十幾個吧,買得起這個車,一千塊錢算什么?”
季辭幾不可見地皺了下眉。她也是這次回來才知道,她媽常用的車在她公司名下,現在正在解散清算中。家里方便用的代步工具就這輛摩托車。她雖然會騎摩托,卻對車本身沒什么研究,也不知道這輛車竟然要十幾萬。
但這個人說得對,她趕時間,后天就要走,還有大堆事要做,她希望給季穎修復墳墓這件事能盡快做完。
她拿出手機:“那加個微信吧。”
年輕人興奮得眼睛都亮了:“你答應了?”
季辭徑直給他微信轉了一千。
“我出一千五,你今天把活兒做完做好,明天我去檢查,沒問題的話,再轉你五百。”
“我勒個……”年輕人險些飚出臟話,立即指天指地地發誓:“行!富婆姐你放心,負責今天給你弄好!”
*
葉希木騎著自行車,沿著小陳河往上游而去。
小陳河雖然名字里帶一個“小”字,卻絲毫不小,河深水大,剛下過暴雨,河里水位上漲,白浪滔滔。
沒騎多久,來到一個群山環抱之處,一片建筑露出了它們衰敗的面目。靠山的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風格的磚瓦廠房,葉希木對這個地方早有耳聞,是曾經的三線工程537廠舊址。九十年代廠子遷回省城之后,這些樓房就荒廢了下來,如今已經墻皮剝落,門窗朽爛,爬滿了雜草野藤。
比這片廠房建筑更古老的是臨河的一片民國時期的老房子,已經頹垣殘壁,破敗不堪。解放前貨運多走水路,這里是個熱鬧的碼頭。改開之后公路交通迅速發展,河運衰落,537廠的遷移帶走了這里的最后一絲人氣,老街徹底凋敝,幾乎無人居住。
葉希木騎著自行車在老街上轉了兩圈。
遲萬生跟他提過,季辭家的老屋就在這里,但她不在這里住。因為不確定季辭城中的住址,也聯系不上她,遲萬生只能帶他來季辭母親的墓地,今天是清明節,她一定會來。
葉希木揣測著哪一個房子會是季辭的老屋,大雨把她母親的墳墓沖塌了,她很可能還會回老屋來看看。他想要再見季辭一次,單獨同她好好談一談。遲老師說她經常說謊,她說自己沒聽說過徐曉斌,會是謊言嗎?抑或是面對遲老師的氣話?
雖然遲老師說會再給他找別的人幫忙,他也不想輕易放過眼前這個機會,哪怕只有一線希望。
他看了看手機時間,下午四點過五分,距離正式的晚自習還有三個小時,他有希望趕上。
仔仔細細查看了一遍,葉希木鎖定了一座古舊的院子。這個院子不小,估摸有兩進,是這條街上唯一一座連通水電線路、看上去有人居住的房屋。找到牽過來的網線之后,葉希木就更加篤定。
只是這座院子的大門從外面落了鎖,顯示主人還沒回來。葉希木決定再等一等,他看到季辭下山后騎車往城里去了,她應該還會回來,她不可能就這樣對母親的墓地放任不管。
葉希木把車鎖在一根電線桿下,在附近溜達。他背著書包,要說看書也是沒什么心思的。父親在七天前毫無征兆地被警察帶走之后,他的腦子里就一團亂麻。
路上一個人都沒有,安靜得只能聽到小陳河嘈雜的水聲,和幾聲“豌豆巴果” “豌豆巴果”的鳥鳴。
葉希木記得四聲杜鵑通常五一前后才從越冬地歸來,開始鳴叫、繁殖,這只小鳥怎么提前回家了?
路上游蕩著幾只野狗,看到葉希木就遠遠地站著,齜著牙齒露出兇惡的樣子。葉希木從書包里摸出一袋面包,自己吃了一口,剩下的丟給了它們。野狗們看起來已經餓了很久,看到食物立即撲了上去。
葉希木繞到院子背后,忽然聽到有人聲。他本想過去打聽打聽,卻聽到是兩個男人在交談,話里提到了季穎,他想了一下,在柴垛后面藏住了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