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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炸石頭,被石頭滾下來砸到了。”
“怎么會這樣?”
“違規開礦。我爸在另外一座山上執行公務,那天正好是我爸過三十六歲生日,我媽過去送飯,路上石頭滾下來,被砸到了。”
一個很幸福的家庭就這樣被毀了,季辭想。
“后面賠了嗎?”季辭道,“但就算賠幾千萬一個億,你媽媽也回不來了。”
“賠了六十五萬。”葉希木說,“后來我爸去打官司,又多賠了十五萬。”
“什么公司這么賤吶?”
“辰沙集團。”
季辭愣了一下,很多東西突然串起來了。
辰沙集團,陳川他們家的大客戶、大金主。
白日里她去接家婆的時候,好像聽到村委會里有幾個人在議論,說徐總那么有錢,最后農民能拿到的開發補償款肯定也不會少。
徐總……那天遲萬生說葉希木的爸爸得罪了誰來著?
得虧她記性還不錯,她想起那天遲萬生是問她,認不認識一個叫“徐曉斌”的人。
“你要找的‘徐曉斌’,不會就是辰沙集團的吧?”季辭問。
“徐曉斌就是辰沙集團的老總。”
明白了,季辭想,這樣就說得通了。辰沙集團2007年的時候致使葉希木的母親身亡,葉希木的父親六年來一直找辰沙集團的麻煩,得罪了辰沙集團的老總徐曉斌。這次葉希木的父親被捕,葉希木他們猜測是徐曉斌在背后搗鬼,于是來找自己幫忙,希望能夠和徐曉斌見面溝通——等一下,她季辭和徐曉斌又有什么關系?遲萬生和葉希木為什么認為自己能幫上忙?
季辭想到這里,就問了出來。
葉希木想了好一會兒才回答:“你媽媽認識徐曉斌。”
“但她已經去世了。”季辭往上指指,“你們不是看到了嗎?”
葉希木道:“我們以為你媽媽認識,你也會認識。”
季辭又以她那種像聽了什么笑話似的語氣笑了兩聲,道:“你們以為我跟我媽很熟嗎?我都已經五年沒回來了,我跟我媽……沒什么說頭。我不曉得她在外頭搞什么,她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多說幾句就要吵架。所以后來她只給我打錢,我負責給她匯報上學的情況,我們不聊天。就這么說吧,我這二十幾年對她的了解,還比不上這兩天我對你的了解。”
季辭一邊說,一邊往上走,這條南坡的山路越走越難走,雜樹叢生,狹窄陡峭,加上光線不好,她時不時要停下來,撥開枝條、試踩腳下的石頭是否扎實。
葉希木伸手拿住她手中的電筒,道:“我走前面吧?”
季辭看了他一眼,側身讓路,讓他走到前面去。
葉希木走在前面,兩個人前進的速度果然快了不少。季辭在之前就看出來了,葉希木是個能設身處地為別人著想的人,這一點上,他比其他同齡孩子成熟許多。他拿著手電筒,不是向前照,而是稍稍向后,幫她照路。斜插出來的枝條,他要么掰轉方向,要么直接折斷免得擋路。路上松掉的土石,他會先踩實了再告訴季辭可不可以走。
季辭道:“你媽媽走得早,誰把你教得這么會照顧人的?”
葉希木茫然:“照顧人?”
季辭見他沒聽明白,換了種說法:“就是像你現在這樣,在前頭探路。”
葉希木道:“我爸是森林公安,大部分時間在山上。我也經常跟他上山。”
難怪這么有經驗。
季辭忽然又想到一個問題,問葉希木:“我媽為什么會認識徐曉斌?”
“她……”葉希木猛然收住了話頭,翟放放說的“季穎是徐曉斌的情婦”這種話,并不是什么好話,更何況翟放放也是聽他姑爹講的,他姑爹又或許是在辰沙集團里道聽途說,未經驗證的事情就拿出來跟季辭講,恐怕不好。
但季辭這么問,讓葉希木終于確信了她確實不認識徐曉斌。
“嗯?”季辭又催他。
葉希木說:“我也不清楚,遲老師就告訴我說你媽媽過去是‘專門給徐曉斌牽線搭橋’的人。”
“如果是這樣的話……”季辭沉吟道,“徐曉斌為什么要謀我們老屋這塊地?還正好是在我媽走了之后?”
她覺得得去問問陳保江,想拿這塊地的“徐總”,到底是不是辰沙集團的徐曉斌。
兩個人爬到季穎的墓地時,天邊已經露出了魚肚白,然而張目四望,依然不見家婆的蹤跡。季辭大聲喊“家婆!”“季宗萍”,葉希木也喊“季婆婆!”,回聲在云峰山之間層層回響,卻無人應答。
葉希木問:“山上還有季婆婆能去的地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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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山神
家婆的這座山,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若論海拔,它充其量只算一座丘陵。走最短的路線,腳程好的人一個小時能上頂。
但它又不是一座圓潤溫柔的丘陵,它有它的棱角,也有它密不告人的私藏,想要將它探索殆盡,將它馴服在足底,卻遠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家婆講過,日本兵曾經打到這里,燒殺搶掠窮兇極惡。季家一十五口人都躲進了這座山。全靠這座山山深水長、野貨豐富,日本兵將這里圍困了三個月,還大肆搜山,他們也沒有被找到。最后一十五口人全部幸存,無人損傷。家婆說,當時山里有個洄龍神,在罩著他們。
這座山是幼年季辭的游樂園。陳川的家公家婆也有一座山,但季辭覺得那座山沒有家婆的山好玩,陳川也這么覺得。所以季辭小時候,有時候把這座山當做旅游景區,和陳川分別扮演導游和游客;有時候又把這座山當戰場,和陳川一起展開想象中炮火連天的戰斗。
從北坡山腳往上,有好幾塊山間旱田,種紅苕白苕、土豆蘿卜花生。家婆在旱田旁邊樹林里的一塊小平地上搭了個棚屋,棚屋底下挖了一個深坑,坑底鋪上巨大的塑料膜,用石頭砌整齊防潮,上面再用木板蓋子封上,形成一個地窖。旱田里面的收成,都臨時貯存到這個地窖里,攢得多了再一起運回老屋。
事實上,整座山上家婆做了好幾個這樣的地窖,用來貯存各種山貨。季辭小時候最大的樂趣之一就是去尋找家婆的“糧食根據地”,然后在里面“偷”東西吃。她最愛的是山板栗,放得蔫吧干的時候特別甜,紅皮生花生好吃,生紅苕也是甜滋滋的。靠著這些“零食”,季辭能在山上玩一整天都不下來。
季穎在江都風華的房子裝好之后,邀請家婆去住幾天。家婆只住了一晚上就走了,她說她寧可住山上的棚屋,這里不接地氣,她一天都待不下去。季辭好奇住棚屋的感覺,曾經抱著鋪蓋想去住,結果剛鋪好席子就看到了百節蛇,她立即抓著被子逃回了老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