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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川閉上嘴,望著歇斯底里的母親。吉靈云胸口起伏,打理得整整齊齊的短發被夜風吹得凌亂不堪。陳川突然意識到今天本是母親的生日,母親來到人世間五十三年的紀念日。母親對他十多年養育之恩,而他正把母親氣得心口疼。
陳川忽然覺得心灰意冷。
陳川說:“那就不談了,以后都不談了,好不好?不結婚了,我就陪著您,好不好?”
兩人之間出現的沉默,讓吉靈云的情緒慢慢穩定了下來。聽了陳川的話,心里甚至閃過一絲喜悅。吉靈云說:“說些什么氣話!我有不讓你談戀愛結婚嗎?你就是故意氣我!”
陳川說:“不氣你,我說真的。我就好好搞家里的生意,什么都不想了。讓哥哥嫂子多生幾個,反正都說獨生子女政策要取消了?!?
“行了,盡說些氣話?!奔`云伸手摸了摸陳川的肚子,剛才她踹他的地方,“還疼不疼?我明明是省著力氣……”
“疼啊,怎么不疼?”陳川說,“疼是好事情,說明您力氣大,身體健健康康,長命百歲?!?
“就你嘴乖?!奔`云終于露出了笑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記住你剛才跟媽說的話。長痛不如短痛,跟她斷了。她那種脾氣,要是進了我們家的門,不把我們家搞得天翻地覆不會收手,到時候沒得一個人有好下場?!?
陳川說:“好,知道了?!?
吉靈云說:“那我出去洗碗了,你把這里收拾一下,身上土拍干凈了再出來?!?
陳川點頭:“好?!?
吉靈云離開了陽臺,陳川把陽臺門掩實,回轉身看著一地狼藉的殘花碎土,身體佝僂著。
他的胸腹一陣又一陣抽搐,忽的猛一下渾身痙攣,他壓著聲音嘔吐了出來。
*
季辭沒有回老屋,而是打車去了江都風華的房子。
打開門,陳設一如既往,甚至和她六年前離開這里時沒有兩樣。
她這次回來之后,除了配合律師把家中所有母親的遺物清點一遍,沒有做任何改變。
脫掉拖鞋,蜷在沙發上,打開電視機,里面正在播陳喬恩和霍建華主演的《笑傲江湖》,服裝顏色鮮得耀眼。
手機響了一下,是陳川發過來的微信:「到家了嗎」
季辭回:「到了」
陳川:「不好意思,沒有出來送你」
季辭:「怎么突然這么客氣?」
陳川:「今天喝得有點多了,姨爹那個酒后勁足。你早點休息,多喝點水,免得明天早晨醒了不舒服」
季辭:「ok」
陳川:「你老屋要搞衛生間吧?買淋浴馬桶的話喊我一聲,我陪你去」
季辭:「明天下午」
陳川:「行,我空出來」
放下手機,季辭閉上眼睛躺在沙發上放空。陳河大曲的后勁確實不小,暈眩和困倦一陣又一陣地襲來。
陳川。
陳川為什么會變成這樣?又熟悉,又陌生。他們明明在靠近,可她心底為何覺得漸行漸遠?
今晚的一切都讓她開心不起來。在過去,她把陳川的家也視為自己的家,把陳川的親人都視為自己的親人。在她心中,這份親情是純粹的,毫無保留的。他們對她是這樣,她對他們也同樣如此??扇缃袷窃趺戳耍繛槭裁匆灰怪g,一切全都變了?
她突然很想問問母親,她到底應該怎么做?
季辭睜了下眼睛,下意識地在家中去搜尋季穎的痕跡??墒琴即笠粋€房子,卻沒有一張季穎的照片。之前印在墓碑上的遺像,還是從季穎電腦里翻出來的一張幾年前拍的個人形象照。
她生前明明那么喜歡拍照,不管去哪里都要拍照,不管做什么都要拍照。就算季辭跟她沒什么聯系,也知道她一直在拍照,因為她的微信頭像隔三差五就換,還都是從來沒見過的照片。那么多照片,都隨著她的手機葬身江底了嗎?
季辭驚悚地發現,她竟然不知道母親現在長什么樣子,她對母親模樣的記憶,僅停留在微信頭像上面,以及,殯儀館里那腫脹不堪、支離破碎的面容。
她驚惶地用手擋住眼睛,努力用母親還活著的時候的模樣去覆蓋那張面孔。
對鮮活的母親的記憶還停留在五年前,那也不是什么好的回憶,母親與她的見面在爭吵中開始,更激烈的爭吵中結束。
到底為什么?是誰錯了?母親?還是她?
她慢慢睜開眼睛,白墻,沙發,茶幾,冰箱,桌子,燈。電視機里的古裝人物抑揚頓挫地念著臺詞,逐漸變成難辨內容的白噪音。
一切似乎都變得不真實起來,像在夢中。
她扭了扭頭,發現一只巨大的竹節蟲騎在沙發上,褐色的身體,長到令人反胃。六根細長的節肢無序地動來動去,每一條節肢末梢都長著鋒利的鉤子,伸長開來能觸及房間的每一個角落。竹節蟲的一雙黑黃鼓突的小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季辭驚得猛然坐了起來。
沙發上什么都沒有,電視里的古裝劇已經暫告一段落,正在播放廣告。
徐曉斌。
是的,竹節蟲的位置——當年徐曉斌就坐在那里。徐曉斌把水杯放在茶幾上,四肢大張地靠在沙發上,像在自己家一樣放松。他用遙控器打開電視,電視就像現在這樣,播放著不知所云的、但是格外吵鬧的內容,抑揚頓挫的念白充斥整個房間。
徐曉斌沒看電視,就看著她——目光一如剛才竹節蟲的那雙眼睛。
季辭深吸了口氣。又做噩夢。
徐曉斌到底是什么時候介入母親的生活的?連陳川都認定自己見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