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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辭有自知之明,以自己和遲萬生過去的沖突,還有和葉希木的關(guān)系,去了追悼會難免不被議論紛紛。她自己倒是不在乎,只是影響到追悼會的氣氛,讓遲萬生去世了還不能清清靜靜地走,她覺得并不是她想看到的。
因為高考完葉希木不在,翟放放把火鍋店聚餐改到了今晚。季辭讓葉希木吃完飯先和朋友待會兒,或者回自己家,她晚上有點事情,到時候忙完再來接他。
但季辭并沒有真正離開殯儀館,她繞開殯儀館正門,去到另一邊的小型停車場停車。停車場里停著一輛警車。
縣城的法醫(yī)解剖室也在殯儀館。
這里已經(jīng)是她第二次來。
胡麗婭在今天中午通知她可以來看望敖鳳的遺體,法醫(yī)尸檢結(jié)果已經(jīng)出來。當(dāng)初正式的尸體解剖征得了葉成林的同意和簽字,這一次也同樣通知了葉成林。葉成林委托季辭來接收尸檢報告。季辭沒想在現(xiàn)在告訴葉希木,葉希木高考后承受的已經(jīng)夠多了,晚上還要和同學(xué)吃飯,她不想影響他的情緒,打算緩一緩再告訴他。
走到解剖室門口,等著她的依然是胡麗婭,這次還有王隊,兩人的神情都很嚴(yán)肅。
殯儀館的空調(diào)開得很大,但解剖室這邊似乎又還要低兩度。樓道里也似乎陰暗一些,處處彌漫著冰冷的氣息,混雜著種種怪異的氣味。
“進去吧。”胡麗婭說。
解剖室里,敖鳳渾身赤裸,安安靜靜地躺在冰冷的解剖臺上。身體已經(jīng)被打開,眼睛緊閉著。
季辭一眼看到了敖鳳胸口上的那塊圓圓的、小小的煙疤——那是那天在醫(yī)院天臺上,她拿著一支煙的時候,敖鳳不管不顧地?fù)溥^來抱住她,被煙頭燙傷的。
還遺留在他的身體上。
季辭一下子眼淚就出來了。她蹲坐在地上,捂著臉,肩膀微微抽動。胡麗婭和王隊站在旁邊,沒有說話,也沒有安慰她。
解剖室里回蕩著她壓抑的、并不怎么體面的低泣聲。
待到泣聲漸漸停息,胡麗婭說:“法醫(yī)鑒定結(jié)果出來了,酒后溺亡。”
“和我媽一樣?!”季辭驚恐道,她抬著頭,臉上還殘留淚痕。
胡麗婭把一份尸檢報告遞給季辭,點頭道:“差不多,但是喝的酒更多一些。而且這次找到了目擊者,目擊者是個在農(nóng)村給豬子牛羊看病的獸醫(yī),晚上十二點多,剛給一個牛兒接生回來,看到敖鳳和另外一個人在江邊走,那個人把一個什么東西扔進了江里,敖鳳跳進江里去撿,后面就沒看到敖鳳起來。他以為年輕人鬧著玩的,就沒報警。”
“另外那個人找到了嗎?”
胡麗婭搖頭:“天太黑了,目擊者離得又遠(yuǎn),沒看清楚。對了尸體死亡時間,才確認(rèn)目擊者看到的就是敖鳳。那個位置很偏,周邊沒有找到有效的監(jiān)控。”
“但至少可以說明有人蓄意謀殺。”
胡麗婭道,“可以這么說。如果能找到那個人,我們可以訊問他丟的是什么東西,和敖鳳存在什么糾紛,從而推斷是否存在謀害意圖。”
“不過,”胡麗婭說,“單獨看這件事的話不好定罪,第一,根據(jù)目擊者證詞,另外那個人并沒有強迫敖鳳下水,也沒有對敖鳳實施危險行為,敖鳳下水去撿東西,屬于他的主觀選擇。第二,敖鳳水性很好,這件事認(rèn)識他的人都知道。體內(nèi)酒精含量有,但和你媽媽一樣,不到醉酒的程度,所以很難判定他處于一種不適宜游泳的危險狀態(tài)。如果判罰的話,大概率判民事侵權(quán)。”
“丟的那個東西找到了嗎?”季辭問。
“沒有。”
“他身上有什么遺物嗎?”
“什么都沒找到。”
“又和我媽一樣。”季辭喃喃道。
“他生前很長一段時間處于藏匿狀態(tài),我們追蹤不到他的軌跡,也查不到通話記錄。目前能看到他的□□簽名是‘債都還完了’,更新時間是6月6號。其他的事情,我們還在調(diào)查。”
季辭靜靜地看著敖鳳的遺體,他還能坐起來,和她說話嗎?如果能說話就好了,請告訴她,他是怎么走的。那么強壯的一個人,那么善水的、龍王廟的敖姓子弟,怎么會就這樣溺亡在養(yǎng)育自己長大的長江里。
她看著看著,覺得敖鳳好像睜開了眼睛,對她說:“姐,我的債都還完了啊,我不欠哪個的了。”
季辭又流下淚來。
她說:“不值得啊,敖鳳。十萬塊錢,不值得你用命來還。”
季辭擦了一下眼睛,對胡麗婭和王隊說:“我想申請立案,并請求并案處理。”
“我認(rèn)為敖鳳和我媽,季穎,一定是有人加害,死于同一種作案手法。兇手很可能是徐曉斌,雇兇殺人。”
“如果只有我媽一個人,我可能會認(rèn)為她的死是意外。但是再加上一個敖鳳!敖鳳在用他的命給我媽翻案,我不想看到他白死!”
*
晚上吃得很盡興,翟放放不僅叫了葉希木、孔子牛、孟小眉、文驍幾個,還叫了李佳苗和另外幾個很熟悉的同學(xué)。
解放了的年輕人們第一次破了酒戒,每個人開了一瓶啤酒。葉希木喝下去之后沒什么感覺,他覺得自己的酒量應(yīng)該還行。不過對這些個過去沒怎么碰過酒的高考生來說,這點酒精也足以讓他們興奮且快樂了。
他們計劃著這個幾乎長達(dá)三個月的漫長暑假,計劃著輪流聚會,計劃著出門畢業(yè)旅行,計劃著準(zhǔn)備即將到來遠(yuǎn)離故鄉(xiāng)的大學(xué)生活。
吃完火鍋之后又一起去ktv唱歌,唱到快十一點,父母們開始催回家了,葉希木一看手機,季辭那邊還是一條信息都沒有。
他打了個電話過去,季辭掛掉了,回了一條信息過來:
「你結(jié)束了?」
過了一會兒又說:「我大約還需要半個小時,你等我一下?」
葉希木問:「你在哪?」
季辭:「酒吧里。」
孔子牛靠過來看到了葉希木手機上的信息,說:“咱們江城一共有五家酒吧,學(xué)姐在哪家啊?”
葉希木知道季辭的性格,她不說是哪家酒吧,那就是不打算告訴他。
他想起季辭去三更的那一次,又想起她在長江情活魚館吃飯的那次。他感覺她酒量雖好,可是每次喝多了酒,總能折騰出一些事情來。現(xiàn)在又是多事之秋,他不由得又操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