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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堯山掌門名叫陳堯。
這名字還是他當世子的時候,大淵國的國王為他所取。
傳說古時候有一位君王,在位時勵精圖治,躬親愛民。頭腦聰明,曾在鰩洛一帶治理過洪水泛濫;又學識淵博,曾推算出四時節(jié)氣,指導人們耕種。
他不畏世人誹謗,也能正視自己的過錯,是一位百姓愛戴的好君王。他謚號為“堯”,大淵國的國王希望世子也像君王堯一樣做出一番業(yè)績,便用“堯”這個字給他取名。
但世子本人是不愿意的,非但不愿,平時所為也相差十萬八千里。
他喜歡哲學、詩詞和天文,于政治、軍事沒有任何興趣。
他和老師們討論宇宙洪荒的起源,討論“花落眼空靜”還是“花落眼空寂”更能體現(xiàn)寧靜荒蕪之美,甚至討論不同的土壤濕度對花瓣的顏色有沒有影響。但一提到如何成為一名政客,如何揣度人心,如何平衡各方利益,他就頭大。
他曾問他的父王,人們把用來隱瞞、欺騙的精力全用在干實事上不好嗎?人為什么要把真的自己隱藏起來,給別人看一個假的,這樣做不累嗎?
天性自然,人不應本純粹嗎?
他不喜歡父王的觀念,連帶不喜歡父王寄予他的人生期望。他曾翻遍經(jīng)書,想給自己取個更合適的名字。
后來大淵國滅亡了,“陳堯”這個名字就成了他和故國唯一的聯(lián)系。他沒再提改名字的事。再后來他創(chuàng)立門派,取名“堯山派”。
楊門主在請他來的路上已經(jīng)把海上發(fā)生的事跟他說過,此時虞栗楠走過來,跟他耳語幾句,指了指跳進海里那人。
他看向洛顏。
這人水性很好,一落入水就成了條靈活的魚,朝著獨木舟的反方向游去。但她手臂受傷了,這一刀割得極深,鮮血不住地涌出,人頭魚全被血腥味吸引,朝她追了過去。
獨木舟倒是暫時脫離了危險。
虞栗楠壓低聲音:“我本以為她可疑,難道想錯了?這次和十五年前一樣,還是外海人?”
陳堯沒說話,他卷起袖子,伸手往水面上抓。胖道人叫道:“小心!”
卻見他手指穩(wěn)穩(wěn)地落在水面上,并未像其他人一樣被彈開。黑紫的水面泛起瑩瑩微光,緊接著就聽見一聲玻璃碎裂的脆響。他在水面上迅速畫出一個傳送法陣,下一刻,船上四人和海里一人全都消失不見,只有一只獨木舟和七條人頭魚。
他捏了個法決,身影憑空消失在眾人眼前。與此同時,池塘里的畫面戛然而止,平靜的水面上倒映著晚霞,睡蓮又綻開了一些。
眼前閃過一道強光,在一睜眼就出現(xiàn)在了一座大殿上。
阿黎跪坐在地上:“我已經(jīng)死了嗎?”
洛顏拉著她站起來:“你沒死,我們離開海了,但這里,我不認識。”
她打量四周,這座大殿寬闊得很,比她見過的所有殿堂都要大,地面光滑地能照出人影,卻不覺得滑,腳踩上去有一種細膩溫潤的觸感。
再往前是一段臺階,很長,臺階中間是一段寬敞的平臺。平臺上連著一段更長的臺階,長得仿佛能走到天邊。臺階的盡頭是一塊圓弧形平臺,兩側擺著些花草,正中間是一張華貴的椅子。
中間那段平臺匯集了不少人,一眼望過去盡是熟悉的面孔——渡口排隊時剛見過。
陳嘉平聲音低沉:“他們先到了。”
這些人站在臺階上談笑,衣衫也有打濕的痕跡,卻不像他們五個人這般狼狽。
他們五人渾身濕透了不說,洛顏跳海時連鞋都丟了,此時光著腳踩在地面上,一走一個濕腳印,她有點不好意思,便踮著腳走路,可胳膊上傷口的血又涌出來,混著海水滴落在地面上。
陳嘉平朝蕭月拱手:“蕭師兄,我以此模樣拜見掌門實屬失禮,請容我去換身衣裳。”
洛顏也想,至少把傷口綁一綁,把腳擦一擦,別弄臟了這么干凈的地面。
但她一回頭,忽然看見殿外走進來一群人。
為首的是一位身材頎長的男子。他穿了一件樣式簡單的黑袍,渾身沒有任何裝飾,卻遮掩不住渾身散發(fā)的一股貴氣。
他個子高,頭發(fā)也長,垂下來能掃到膝蓋,卻未束起,顯得人有些懶散。
他走到洛顏身邊,停了一下,抬手在她受傷的手臂上一拍。
傷口的血頓時止住了。在海水里泡了太久,已經(jīng)不覺得冷了。可此時忽覺一股暖流涌入體內,四肢百骸都舒展了起來。
她立刻想要道謝,可那人絲毫沒有停留,大步流星地走過,走上臺階又走上高臺。
沒說出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陳持盈和蕭月跟上去,陳嘉平也不好再說什么,只好一起跟上。倒是阿黎撞了洛顏一下:“這位道君也好俊啊,比陳道君還俊,我從沒見過這么俊的人,那張臉像是雕刻出來的一樣!腰細腿長的,走起路來真好看!”
她拉著洛顏受傷的胳膊往前跑,跑到蕭月身邊問:“蕭師兄,這是誰?”
蕭月道:“這位就是堯山的掌門呀。”
洛顏看著他走到最高的臺子上,坐在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其他人只能站在他身后。這人像是明月一般匯集了夜色下所有的光華,其他人只能做陪襯他的星子。
洛顏看著他,心想,原來突破了大乘后期的人就是這個樣子的。
對,從體態(tài)上來講,他確實比其他人要輕盈很多。剛才走那幾步就能看出來,他的靈氣是沉在丹田的,雖然一步邁得大,但很穩(wěn),腰腹筆挺,干凈利落。靈氣凝聚不亂,走動不需要再過多用力,因此四肢是放松的,但松而不散,一舉一動又是干凈利落的。
陳堯坐定后,那胖道人朝洛顏這邊招手:“蕭月徒兒,還愣著干啥?下一環(huán)節(jié)了。”
蕭月如夢初醒,快步登上臺階,朝胖道人跑去。
胖道人便朝人群道:“諸位已迎擊萬難,來到堯山,實屬不易。我問候諸位辛苦了。”他說著真朝眾人作了一揖。
他已是得道修行之人,年紀不知幾何。下面眾人多是普通人,年紀比他小了不知多少。此時卻受他拜,有人嚇得回拜,有人卻竊竊私語道:“早先聽說堯山講究天性自然,不像其他門派那樣規(guī)矩森嚴,今日一見果真如此。”
“陳掌門說過的,人本自然,不應為外物所累,不應為外形所縛。倒不是只說說而已。太好了,我可討厭那些條條框框的規(guī)矩,有些門派入門一兩年什么都不教,只讓抄門規(guī),門規(guī)五萬字,廢話四萬五。”
洛顏聽得笑出聲,放眼望去,明明如此莊重的場合,卻有不少人都在談笑,一時間有點恍惚。不過一直緊繃的心弦倒是輕松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