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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 滴 滴”
監護儀的跳動聲,正一下一下叩醒病床上沉睡的人。透明的呼吸面罩牢牢扣在他的口鼻上,他的眼睫安靜地垂落在眼下,血管的紋路嵌進白色的床單里。交織在白日與黑夜的燈光,此刻忽明忽暗。
一層層光圈掠過江頖的眼眸,他驟然站在一棟破舊小區樓下。模糊的視線看不清周遭環境,樹影婆娑落在他的臉上,晃動的人影時遠時近。樹枝簌簌作響,一片樹葉劃過他的眼睛,葉子的輪廓倒映在瞳孔里,他在光感滲進前,睜開了雙眼。
轉瞬即逝的街景正一幀一幀閃過,江頖呆愣地站在原地,看那棟破舊不堪的大樓瞬間化為平地。僅一瞬,時間以光速倒退,又隨樹葉回流到原點。
那棵見證過愛戀的大樹早已不見,此地空無一物。
江頖早已麻木的心,此刻異常平靜。枯竭的淚水滲不進這片土地,這里荒無人煙,再也沒有能稱作“家園”的土壤;眼睛再次復明,不過是再看一眼時過境遷的殘跡罷了。
他蹲下身,手掌覆在泥土上,緩緩閉上眼。沉寂的心臟再次跳動,他早已忘記了自己在這兒站了多久,眼睛時明時暗,他的淚水從未停止過。他在恍惚的場景中,一遍又一遍接收地許聽離開的訊息;他的愛人,就埋葬在這片土地之下。
他終于俯下身,觸摸這片土地,指尖止不住地顫抖。指縫間沾滿泥土,淚痕劃過干裂的土壤——通往遠方。忽然,干枯的樹枝破土而出,瞬間冒出枝芽;江頖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推倒,他雙手支撐身體,膝蓋跪在地面上,藤枝纏上他的眼,將視線輕輕困住。
一陣微風拂過,茉莉的清香在空氣中漫開,縈繞在他身旁——回到最初相見。
一條枝芽抵在他后背,手背被茂密的枝葉包裹,隔著病號服在他的手臂上蔓延,鉆進身體、攀附在血管上,輕輕擁抱住他。剛冒出的嫩葉,在他的后背上緩緩刻下:“江頖,向前看?!?
輕盈的枝芽輕貼他的后背,力道輕柔無比。
他知道她來了,嘶啞的嗓音撕扯成兩半,滄桑又哽咽的聲音在這片土地上回響。
他輕喚:“聽聽?!?
心替他流出了淚,苦澀瞬間綻放開,如洪水決堤般淹沒心臟。他的喉嚨被水封住,無論他如何掙扎,湍急的水流總會刺痛神經,最終,他還是再次失去了她。
許聽毫無預兆地離開了他,他的世界像驟起激流的河水,將他拖拽至河底。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遠離那片土地。
“滴滴 滴滴 滴”
冰冷的監護儀突然發出紅光,儀器上顯示的心電圖在急速下降,病房里腳步聲不斷。
“充電200焦,注意安全放電?!?
周盛的聲音冷靜得不含一絲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的手指懸在除顫儀操作屏上,目光死死鎖著監護儀的波形,“所有人離開病床!”
護士飛速撤去江頖身上的輸液管路,江老太太焦急地守在急診室外,透過玻璃看見江頖安靜地躺在病床上,像瀕臨死亡般毫無反應,聲音里滿是哭腔:“哎,怎么會這樣呢?”
蘇雅眼里的淚光幾乎要溢出來,心隨著室內的電流聲劇烈起伏。她的擔憂一點也不比江老太太少。她知道,現在必須穩住老人,她不能倒下,蘇雅抱住江老太太,輕聲安慰:“會沒事啊,伯母?!?
“一定會沒事的?!?
兩人的視線緊緊鎖在搶救床上,眼淚順著臉頰滑落,隨著電流聲落在醫院的過道上。
周盛深吸一口氣,拇指按下放電鍵。電流瞬間穿透江頖的軀體,悶響與短暫抽搐同時發生,監護儀上的綠線猛地向上彈起,又重重摔回紊亂的震顫里。
“未轉復,充電300焦耳,繼續!”
第二波電流涌入時,江頖的指節微微蜷縮,監護儀的警報聲里,終于摻進了一絲微弱的規律搏動。
“周醫生,患者手指動了!”激動的聲音傳進周盛緊繃的神經。
周盛的聲音里終于透出一絲緊繃后的松動:“腎上腺素1毫克靜推,繼續觀察心律!”
監護儀上的綠線漸漸趨于平穩,波濤洶涌的水面終于回歸平靜,江頖漂浮在水上,他身體里的積水被抽干了;荒蕪人煙的世界里,終將抵達彼岸,眼前早已不見那片叢林。
周盛直起身時,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他望著屏幕上跳動的數字,瞬間松了口氣。
河水再次干枯,江頖躺在貧瘠的土地上。他抬眼望向前方,湛藍的天空中一朵白云都沒有;風滲不進密封的空間,連泥土都變成了棺材的墨色。他側眼望過去時,手環上的紅繩映入眼簾,紅線上突然閃過金色的稻穗,江頖驚訝地揉了揉眼,急忙爬起身,褪去手上的紅繩,“萬佛寺”三個字在眼前時隱時現,被他牢牢捕捉到了。
即將枯萎的心海再次跳動,他緩緩閉上眼,雙手將紅繩放在胸前,撫平急促的呼吸。指尖輕彈了兩下,沉重的眼皮突然變得輕盈;再睜眼時,天空早已消失不見,耳邊響起“滴滴”聲,昏暗的病房里,只開了一盞暖光燈。
江頖醒來時,已經過去了兩個星期。那股悲傷在他心底久久未散,此刻他唯一的執念,就是去那座“萬佛寺”。 他靠坐在病床上望向窗外,樹枝上的嫩芽攀爬在春的暖流中,搖晃的樹影打在玻璃上,與他平靜的內心相映。他現在力氣全無,做什么都提不起興趣。
他忘了自己為何活著,空洞的眼睛看什么都是虛無;就連想象,他都無法連貫。他的心氣早已葬送在那片土地上,這雙眼睛,已經沒有留住季節的價值了。
“我什么時候能出院。”嘶啞低沉的聲音突然在病房里響起。
正在調節輸液瓶的護士愣了一秒,這位患者自從醒來后,就再也沒說過一句話。此刻,面對他的詢問,護士竟有些不知所措,停頓幾秒才回復“江先生,出院時間需要主治醫生決定。您恢復得不錯,應該很快就能出院,您先安心養病?!?
江頖閉上眼睛,不再說話,呼吸平穩得像睡著了一樣。
護士偷偷瞥了他一眼,也閉上嘴,隨即推著急救車走出病房,小心翼翼地關上了門。
“咔噠?!?
房門關上的瞬間,江頖猛地睜開眼。他快速拔下手背上的針頭,走到窗前拉開窗戶,爬到醫院末尾的病房,這間尾房的窗戶是半開的,江頖推開窗爬了進去,環視了一圈,病床上空蕩蕩的。
他打開急救通道的門,快步下樓,跑到馬路旁招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濱江花園?!?
江頖喘著粗氣靠在后排座位上,對前排的司機說。
司機疑惑地從后視鏡看了他一眼,手不自覺地握緊方向盤,悄悄咽了口唾沫。鏡子里的人頭發凌亂,皮膚泛著不正常的蒼白,身體瘦得只剩骨架,眼窩深陷。此刻,坐在車里,像是回光返照的死人,司機心里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陣憐憫。
“好嘞,您坐穩了?!?
江頖打開車窗,凜冽的微風掃過臉龐,春風灌進病號服里,掀起一陣冷意,他的血管暴露在陽光下,倒退的建筑在眼前閃過,一層層光影晃過。他垂下眼眸,兩只手腕上空無一物,青筋在骨瘦如柴的皮膚上凸起,指尖在眼前顫抖,震動的幅度像他的心脈一樣羸弱。
疲憊的身軀參雜了太多無用的藥水,活著,遠比死亡痛苦。他追尋太久了,人生中需要的情緒,早已在這條路上消耗殆盡,如今只剩一場支離破碎的夢,支撐著他往前走。
“到了?!?
晃影被打破了,江頖抬眼望向前方,疲憊的肢體瞬間被激活。他對著司機說:“麻煩您在樓下等我一下,我上去拿點東西,很快就下來。”
“得嘞?!?
江頖在凌寒的春風中站起身,走的每一步都比過往沉重,死寂的肢體陷進土壤里,又被他硬生生拔出來。他清楚地知道,機緣這種東西,不可能存在于死人的夢里,只要有任何一點破綻,他都不會放過。
麻木空洞的眼神逐漸變得凌厲,碎發垂在眼前擋住視線,他卻加快了步伐。雙手推開了房門,一瞬間,屋里的漆黑驅散了他眼前的迷霧。顫抖的指尖終于在此刻平息了,浮動的身體逐漸下沉。江頖步履蹣跚地扶著墻走進臥室,踏過地上散落的死亡預告,暖黃的燈光突然熄滅,那些紙張瞬間被燃燒,化為灰燼。
“啪嗒”
白色的光線瞬間鋪滿書房,墻上貼滿了尋人啟事,二十年的光陰在這堵墻上——完整的記錄了下來。泛黃的紙張淹沒時代的訊息,江頖在歲月的痕跡里,一遍又一遍地禱告。
直到今日,他才恍然明白,時間的剪影不在這堵墻上,而是南江那片土地。
他,必須回去。
江頖換了身衣服,拉開抽屜時深吸一口氣,伸手拿出一個鐵盒。這本封藏的心樹上掛著一條紅繩,里面的語言早已更新迭代了好幾次,只有這本書來自——1997年。
江頖將鐵盒緊緊抱在懷里,按下電梯。跳動的數字,在他眼前急速倒退。
“?!?
電梯門開了。
“師傅,去機場?!?
次日凌晨,江頖抵達南江國際機場。闊別已久的土地再次擁抱了他,清晨的曙光即將鋪滿天空,他在蕭瑟的寒風中逐漸清醒,他的眼睛時而模糊時而清明,眼尾的暗紅久久不退。
車輛駛過山間時,他的眼睛逐漸清明。山路兩旁的樹枝在眼前晃動,樹葉上的脈絡清晰可見;蟬鳴的呼喚,一下一下地叩醒他的神經,讓身體的脈絡逐漸通暢,即將分解的支架在這山谷間愈合了。
沒多久,他就抵達了那條石階之路。碑文上刻著“萬佛寺”三個字。與他手上的字并無不異,字跡像經文般滲透進他的軀殼里——萬物生。
他抬眼望向前方,漆黑的路況與十八歲那條巷子無異。江頖撿起地上的一根木棍,開始往上爬。
清晨的霧氣漸漸褪去,江頖埋頭向前走,一次都沒有抬頭。山間的曙光落在他身后,露水滲進輕薄的襯衣里,他的臉上布滿細汗,發絲貼在額頭上,嘴里喘著粗氣。
他看不清石階上的紋路;看不清山谷間的神明;也看不清自己。
從上飛機到現在,他沒合過眼,只有眼睛看見點什么,他才覺得自己尚且還存活在這個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