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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她已與瑞珠二人混進人群,如水滴入海消失無蹤了。
想到此時,檀婉清輕輕的舒了口氣,只要再忍耐兩個時辰,就能離開了,再以后,可真的要再加萬萬小心謹慎,夾著尾巴做人才是,若有下次,可就沒有這樣好的機會了。
歲弊寒兇,雪虐風饕。
三更時還干巴巴的刮著風夾著粒,出了城后,風是小了些,但天上卻是開始下起了密密的雪花。
出了外城進入了山道,天色隱隱有些光亮,并不只有一行馬車前行,偶爾還有進城的小販,一些趕渡口的百姓,隨著雪光漸大打在棚頂的沙沙聲。
檀婉清心下有些擔心,這樣的天,渡口是否有船,不過天微微亮之后,風卻是小了些,雖有雪花,應是無礙的吧。
車的空間實在狹小,只能蜷著腿,這般坐上一時還好,時間一長,實在難熬至極。
與裝了滿車的布匹相比,兩人擠在那里,就如鉆進洞的小鼠,可憐至極,卻又不敢作聲,只能緊挨著忍耐著堅持著。
不知過了多久,似乎到了更不好行的山道,車輪顛簸的厲害,被如固在箱中翻身不得的檀婉清,似被人抬著箱子往地上來回撞那般,著實遭了罪,可就是這般,也得忍著一點聲都不敢吭,只能用力的抓著身后咯著后背的竹架,一動不動,使左右的顛簸能稍稍減輕一點。
直到翻過了山路,走到平坦之地,總算才好了些。
“應是快到渡口了吧。”她算著時間,和外面的光亮,已介于六時到七時之間。
“小姐,路上的人也好像多起來了,剛過去一批糧運呢,不知是哪戶糧商的貨,也是趕渡口的吧。”兩人在車里極小聲的耳語,畢竟什么也看不到,靠的便是耳朵了,剛聽得那管事這般說起。
本以為這樣的風雪天,船只不行,既然也有同樣趕渡口的,那便是渡口有船吧,看著風向,應是順風而行吧,再想到,這時應已被人發現宅院人走屋空了,就算傳到謝承祖耳中,她人也到了渡口,心下便是一松。
昨晚只吃了兩口面,硬生生熬了一宿,如今緊張的心情恢復過來,竟是又累冷又饑,這一趟真要被折騰去半條命,直到瑞珠取來早上翻墻前匆匆裝的米糕與餅。
“小姐,吃點吧,掂掂肚子,要不一會都沒力氣上船了。”
檀婉清很容易露疲色,米糕本就沒什么色相,此時凍的硬綁綁的,更是丑的狗不理,可這時,肚子餓著,哪有可挑剔的,她顧不得臟,伸出手拿起一塊。
放進嘴里用力嚼了三下,才堪堪咬碎,多冷的天,竟凍的這般硬,檀婉清只吃了兩口就放下了,她十分清楚,在沒有什么牙科的情況下,古人的牙齒不可修補,是要陪伴終身的,她一向注意著,此時也不能為口吃的,崩壞了牙。
瑞珠也知道小姐的想法,趕緊又拿了餅,是她用油做的小酥餅,雖然也硬,但是可以撕著吃,含一含就軟了,于是兩人在還有些暗的棚車里,撕了兩塊餅入腹,才堪堪安撫了饑餓的胃,有了點精神。
把剩下的渣渣用帕子包了放好,檀婉清伸手想要掀開布角,想看看如今已行到了何處。
突然前方傳來了一陣陣馬蹄的轟鳴聲,與野獸般的嚎叫,怒罵,與大聲驅趕的聲音,其中加雜著許多人驚恐凄厲的慘叫,驚的本已平靜的檀婉清心下一抖,涌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果然,坐在車頭的管事兒嚇的酒壺都掉了,突的大叫:“是瓦刺,該死的瓦刺,他們劫住了前成的糧車,快,快掉頭!”
馬夫嚇的竟連手中的鞭子都掉了,直到被管事一聲大叫,才哆嗦的驚醒過來,揀起鞭子驚慌失措的鞭打著馬匹,令其掉轉車頭。
幾十騎瓦刺喲喉像驅趕牛羊一般,向路經此地的過路百姓大叫,踩踏,十幾個路人,有老有少,更有拖家帶口,當場被踩死幾個,他們何曾遇到過這樣撕心裂肺之事,個個眼露驚恐,尖叫著四下逃散。
可人腿如何能跑得過單騎,很快便被人包抄起來,前面糧車的仆人壯丁逃避不及,當場被單騎的瓦刺追攆上,哈哈大笑的一刀刀劈砍。
遇到年輕的女子,更是沖其笑的猥瑣,指指點點,驅著馬轉著圈調戲,甚至用刀去割其衣褲,坦其皮肉,并樂此不彼驅馬圍看轟聲大笑。
檀婉清看到此景,握著布角的手都微微顫抖起來,居然是瓦刺,怎么會是瓦刺,不是說,這周邊的土匪都被清理干凈了嗎?
可瓦刺不是土匪,他們天生善騎用刀射箭,他們可百里外屠人山莊,殺人如麻,逃時如煙,天生嗜血好戰,土匪焉能與其相比。
與其說土匪,百姓更為痛恨的是這些侵占自己家園,殺擄自己妻子的賊人韃子。
天上揚揚撒撒的飄著大片的雪花,可地上一片如人間地獄的哭喊凄涼之景,即便是冷靜的檀婉清,此時也一臉的蒼白,離開之時,是萬萬想不到會親歷此景。
當看到被瓦刺團團圍住戲耍欺辱的女子,及其絕望的慘叫聲,她仿佛感受到聲音里那般屈辱一般,心被狠狠的揪住一般,無人去救她們,所有的人都如被圈起來的雞鴨牛羊一般,肆意宰殺屠戮。
曲家雖早早調頭,可拉著幾車的貨馬,如何跑得過單騎,很快便從后面追上來,有人棄車而逃,便是押貨的幾個身著武藝的壯丁,也很快被十幾瓦刺殺的尸首異處。
坐在馬車前面正嚇的變了聲,拼命駕駕的趕車,甚至想把車從套子上解下來的馬夫,被側面追上來手拿弓箭的瓦刺,一箭射入側腦,整個人連聲慘叫都沒有,便直直掉下馬去。
坐在旁邊的管事兒早就嚇傻了眼,眼一翻白,便頭急駛的馬車上掉了下去。
檀嫁清突然掩上布角,全身輕顫發抖,一回頭,在她身后的瑞珠從她掀開的一角,看到了那個婦人被瓦刺一刀捅進了心肝,血噴的到處都是,在向她們眼晴張的大大,那情形,嚇的瑞珠一時魂不附體,只稍稍一動就要尖叫起來,檀婉清一下子伸出手先一步捂住她的嘴。
她耳邊聽到那用弓箭射殺了馬夫的瓦刺,正追著馬車而來,她們逃不出去,留在馬上車是死,跳出馬車仍是死路。
瑞珠瞪大了眼晴,看到離她極近極近的小姐,微微顫抖的嘴唇,她知道小姐在怕,小姐也在極度的害怕,因為連捂著她的嘴巴的手都是抖著,那絕不是冷的發抖。
檀婉清有一瞬間腦子都是空白的,她怕極了,世上最可怕的事不是死,而是死的恐懼,從沒有一刻,感覺到死亡離自己如此之近,甚至在抄家時,在流放時,都沒有過。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知道扯過了許多布匹,堵在了車尾,她按著瑞珠,低低的伏趴在后面,那一刻扭曲的身體,傳來的疼痛,仿佛已傳達不到自己腦中,恐懼能讓人忘記一切疼痛。
帶著弓箭的瓦刺追上的馬,勒住了馬韁,讓驚跑的馬停了下來,嘴里烏啦烏啦的對同伴說了一串話,卻是檀婉清聽不懂的。
接著車和后面幾輛趕在了一起,十幾瓦刺繞著幾輛馬車轉,邊圍轉邊得意的烏拉烏拉,有人跳下馬,去翻頭車后面的蓋布,見是一箱一箱的名貴綢緞,聲音里有著驚喜,哈哈大笑,手抓出一塊滑的如女人皮膚的緞子,沖同伴大叫。
接下來幾人翻身下來,將車蓋布挨個掀,大概只有前兩車是綢子,后面三車都是棉布,當檀婉清聽到有人走向她們所藏身的車棚時,只覺得心有一瞬間停上,那名瓦刺一掀開,大概看到車里亂堆了些粗黃的棉布,無什么興趣,只看了眼,就放下來。
在黑暗重新蓋在了兩人頭頂后,檀婉清趴在那里,只覺得自己似死了一回,全身冷汗的整個人都虛脫了下來。
將一行人該殺的殺,該擄的擄,一番屠戮后,幾十瓦刺搶了女人與幾車糧草布匹,收獲豐富,得意的高聲談論,甚至興奮的大聲喲嗬,很快帶著大批戰利品返程。
檀婉清與瑞珠藏在布匹之中,像兩只可憐的被堵住洞口的小老鼠,幸運的是還未被人發現,可是當她們發現前后左右,都被瓦刺包圍住,正連車帶人越走越遠,越走越無人煙,竟是趕著向著瓦刺的老巢前行時,兩人伏在那里,竟比之前時更加的害怕,身體下意識的顫栗,恐懼的一動不敢動,聽著近在咫尺的說話聲,全身寒毛都直立起來。
……
軍營這幾日,飯菜油豐厚,幾個軍兵從伙房出來,還擦了下嘴巴,摸了摸肚子,居然吃到了兩塊排骨,個個咂了咂嘴巴,意猶未盡,可是半年未見肉星了,前日幾還吃了一頓肉包子,里面真真的大肥肉,肉多菜少,可香了!
王驥愁著臉,跟查看軍營糧草的謝承祖道:“這幾日,這群兔崽子可吃的香了,他們一人兩塊肉,這糧餉可是掉了一大半,若再沒有什么收入,大家就得一起喝西北風了。”
見謝承祖臉色,他知道大人這幾日比他更焦急,只得轉了話題道:“昨日聽說三十里外有小股瓦刺出沒,到處劫糧擄人,大人,要不要出兵查探一下。”
謝承祖合上手里的帳薄,蹙眉問:“劫的哪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