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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手腕上注入的麻藥也止不了的疼痛,還有更深處、無人能縫合的靈魂潰爛。
她下意識地、幾乎是本能地抬手,一把扯掉了手背上的針頭。血珠瞬間涌出,在蒼白皮膚上格外刺目。
齋藤顧不上,翻身從病床另一側摔了下去,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膝蓋因為撞擊發出了一聲悶響。
“啊!”女人抱著自己的孩子后退了一步,帶著警惕,實在是醒來的人狀態不對。卻因本性善良而開口,詢問需不需要幫助。
她看著她的眼神,是覺得她是個瘋子,是個危險的人。
頭很痛,手也很痛,齋藤很想很想去抓那道看不見的舊傷,她想吐,覺得此刻的一切都很惡心。
——可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是防備。
防著一個精神病患者。
她受不了,她轉身拉開門,赤著腳沖了出去。走廊的光線白得瘆人,消毒水味濃郁得像要凝固,一切都與過去相似…
赤葦為某個熬夜進醫院的作者繳了費,聯系了對方的親屬,他拿著稿本準備今天早點回家。
微微仰頭,試圖松松脖子。
然而過一個拐角卻驀然撞上了人,不,與其說是撞上,不如說是那人失魂落魄地跌進了他的懷里。
從沒有穿鞋的赤足踩在瓷磚上,到褶皺微亂的藍色長裙再是熟悉的臉上。
赤葦原本沉寂的心驟然活躍,然一時半會只能愣愣的看著突然出現的齋藤。
“怎么出去,怎么出去,keji,我不想待在醫院里”,齋藤管不了了,她什么都管不了,她就想快點離開。
她呼吸越發急促,似乎是再晚一點就會窒息在這個地方。
停留的時間越久,她腦子越混亂,她甚至有點分不清是在做夢還是現實,她到底有沒有醒。
因此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破碎的急切,語無倫次,喊著赤葦的名字。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赤葦快速接住看起來要暈倒的齋藤,他感覺到了她渾身無法抑制的細微顫抖,體溫偏高,狀態極差。
赤葦當機立斷,彎腰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青年盡量讓聲音平穩溫和,耐心安撫,“我帶你離開,放輕松,春奈,別害怕,我們現在就離開”。
他的懷抱很穩,步伐很快。
一路上似乎是青年的安撫有了效果,赤葦能感覺到懷中人緊繃的身體微微放松了一點。齋藤漸漸平穩呼吸,然而她閉上眼睛,畫面還是陰魂不散。
她到底要怎么做。
那些歇斯底里的質問,時好時壞的折磨,明明已經過去很久了,她不應該早就放下了嗎。
“為什么不放過我”
赤葦隱約聽到了這一句呢喃,他的手臂收緊了些,喉嚨發緊。
他舍不下她,可這樣的重逢里他倒寧愿她還是冷心冷情、玩弄一切的那個齋藤春奈。而不是現在生著病,對周圍混淆的她。
赤葦甚至什么實質性的安慰都說不出,無論是都過去了,還是什么其他,他根本就不了解她。
他們那段短暫的戀愛,發生在彼此最光華燦爛也最情感懵懂的年紀,他觸及的,或許只是她愿意展示的、最表層的水面。
他為她做的太少了…
還沒有走進地下車庫,赤葦就聽到了身后追來的急促腳步聲。
“把她給我。”
赤葦腳步一頓,抱著人回身。
白布賢二郎站在幾步之外,手里提著一個裝著食物的塑料袋和一件明顯是女式的外套與鞋子。青年額前的發絲微微凌亂,呼吸略有不穩,顯然是匆忙趕來的。
男人的目光先是落在赤葦懷里的齋藤身上,快速掃過她赤著的腳,手背上凝固的血跡,然后才抬眸,對上了赤葦的視線。
赤葦的懷抱空了,他控制著追去的手。
“誰讓你把我帶來醫院的,我不喜歡待在這里,我要回去!”齋藤的語氣有些急,甚至可以說尖銳,滿是指責。
情緒激動之下,用手打了白布的肩膀。
赤葦想起過往交集里白布并不是個好脾氣的,他能看出來齋藤的情況不對,不想再讓她受刺激。
然而被如此指著說的白布卻是語氣平靜地、甚至帶著后悔,“抱歉,是我做錯了”。
沒有辯解“是為了你好”,沒有指責“你生病了需要治療”,只是干脆地認錯。
赤葦看著這一幕,心底翻涌的苦澀徹底漫開,淹沒了他重逢瞬間那點不合時宜的悸動。
他們之間有一種他無法介入的氛圍,一種建立在更深刻了解之上的,牢固的聯系。
他像個局外人,站在安全線外,目睹一場進入不了的颶風,如此無力。
白布看了眼齋藤沒有穿鞋的腳,眼底極快沒過心疼。他將手里的塑料袋和外套并到一只手上,隨后彎腰將空出的手臂伸到齋藤膝下,穩穩地將她重新抱了起來。
沒有多少空余敘舊,只對站在原地的赤葦簡短地說了一句“謝謝”,隨后帶著人離開。
赤葦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車庫。懷里的空蕩和殘留的一點體溫提醒著他剛才的真實。
他沒有立場追問,沒有資格關心,甚至沒有一個合適的身份去表達自己的擔憂。
他慢慢地、慢慢地握緊了手中的稿本,紙張邊緣硌著掌心。
白布轉向了員工專用的停車場,他找到自己的車,用遙控鑰匙解鎖,拉開后座車門,先將齋藤小心地放了進去。
齋藤一坐進去,就直直地往里挪,靠到另一側車窗邊蜷縮起來。她不說話,也不看他,只是望著窗外停車場昏暗的燈光,側臉在陰影里顯得格外冷漠。
白布本要關上門去駕駛位的動作又頓住了,透過車窗,能勉強看見后座的情況。
女人只是靜靜的坐在那,不吵不鬧,她甚至沒有創傷復發后常見的脆弱哭泣,也沒有繼續發泄憤怒。
只是面無表情地沉默著,這種平靜比剛才的歇斯底里更讓人心頭發沉。
他想,他大概是寧愿她哭出來,寧愿她像剛才那樣大吵大鬧、像個被寵壞又受盡委屈的孩子,把所有的痛苦都傾倒出來。
而不是現在這樣,把一切連同她自己都鎖回那個早已銹跡斑斑的、誰也看不見的匣子里,如此平靜無波。
白布再次拉開后車門,他坐了進去,又關上門。
密閉的車廂內,光線極暗,只有儀表盤發出微弱的熒光。
女人的手按在手腕上,指腹反復摩挲著那片光滑的皮膚——那里什么疤痕都沒有,至少肉眼遠看是看不見。
他并沒有開口,只是撕開包裝,抽出一張濕巾,淡淡的酒精味彌漫開來。
白布伸手,輕輕握住齋藤的手翻過來,齋藤的手背上有凝固的血和針孔周圍的一點淤青。他擦得仔細,再然后白布又抽出新的濕巾,彎腰,托起她的一只腳,為她擦干凈。
細致的觸碰,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貴瓷器。
如此溫柔細致的動作,齋藤的視線緩緩移回到白布低垂的側臉上。
車廂頂燈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表情專注而平靜,仿佛正在做的事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
等男人擦完又開始抽紙巾擦他自己的手,齋藤蹙起眉,突然抬起那只剛剛被他擦干凈的腳,不輕不重地踢了一下對方的腰側。
“你嫌棄我?”。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因為白布設想過,如果他不擦等會靠近齋藤,她會說他臟,如果老實擦了,她也會說出如上話。
白布將紙巾扔入垃圾桶,移動里縮短兩人間的距離。
“要不要接吻”,他低聲問。
不是疑問句,語氣平靜得像在提供另一個解決方案,給她一個確認現實的錨點。
齋藤看著白布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沒有憐憫,沒有同情,沒有她最厭惡的正常人對瘋子的小心翼翼。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和一種近乎執拗的專注。
她沒有回答,只是閉上了眼睛,微微抬起了下巴。
這是一個默許,一個邀請,也仍舊傲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