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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月二日,陰雨天。
林肯中心科赫劇院
齋藤坐著看完了整場演出,拿著木兔塞到她包里的票,差不多兩個小時從頭到尾,一如她記憶里黑川跳舞的樣子。
隨后齋藤順著人流往劇院外走,忽然有人出聲喊住了她,“是你對吧,寶貝”。
黑川語氣發顫,那個記憶里纖瘦的孩子已然亭亭玉立,差異之大幾乎讓人難辨。
齋藤的腳步停下,隨后轉過身。女人匆匆忙忙下場,連舞蹈服都還沒有換,因為黑川清楚,她不會等她。汗水打濕了黑川的頭發,女人的視線落在齋藤的手腕上,那里的疤痕很明顯,它并沒有被遮掩。
這提醒著黑川她過去的所作所為,呼吸霎時停住。
定格的視線讓齋藤注意,這并不是故意露出來求得某人遲來的歉疚,而是現在她沒那么在意了,無論是去掉也好,遮住也罷。
很多年沒有見面了,可以說上一次的回憶還是她持刀相向,這至親至疏。
她們母女間的情感真的很復雜。
齋藤本來還想裝出失憶認不得,結果這么對上面,一切又偃旗息鼓。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要來看這場演出,恭喜?別搞笑了,到喝彩?那更沒興趣。
眼前人自私懦弱,過往她所有遭受的糟糕大多數都源于黑川良美一個人。因為在乎,所以受傷。
無論苦衷,傷害是真實的。它們曾經如鯁在喉,讓她很多個夜晚都不眠。
“你來看我跳舞了”黑川說,聲音里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希望,“你是來看媽媽的,對不對?”
齋藤沒有回答。
黑川誤解的開始訴說那些對孩子的思念,哽咽的語氣像是真心。可里面到底有幾分真情,幾分假意,齋藤春奈現在已經不需要辨別了。
“...我聽說你出了車”
“夠了”,她還是抬手打斷,“我不是來聽這些的”。
齋藤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到黑川覺得陌生,她下意識的往前,試圖拉近距離。
她有過后悔的,那些無數個夜里她都在想自己的女兒,想起春奈小時候的樣子,想起那個時候她緊緊拉著她的手。
這個世界上屬于黑川良美的太少了,她很久后才明白只有她的孩子和自己統一戰線。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知道我不配做你母親…”
齋藤不想聽下去了,“你知道嗎?比起大結局一樣和解,我不想原諒你”。
她不是第一次見到黑川的眼淚,童年里女人常常在夜晚脆弱。
“媽媽,這是我最后一次這樣叫你了”
黑川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擊中。
當齋藤也有小孩后,她看著小葵,第一眼就覺得好可憐啊,那個眼睛里全是恐懼卻哭不出聲的女孩。
她總是會幻視以前的自己,然后發散思維,原來在這些人的眼里,她曾經也是這個模樣。
“你看不見嗎,你的孩子一直在哭”
黑川怔楞,下意識的搖頭。哭?不會的,齋藤春奈從小就很乖,在別的小孩都哭鬧的年齡她就是個愛笑的孩子,小小的一個。
她總是在笑,黑川的眼淚洶涌,像是忽然明白了很多很多。
那個攥著自己的手,向自己承諾的孩子,她說“我會跟媽媽走”,“沒有爸爸也可以,媽媽你有我就夠了”“我會保護你的”。
一直以來,黑川都躲在自己孩子的后面。
讓她一個人承受一切。
沒有人是生來就沒有眼淚的,不過是知道流淚沒有用。于是一個人哭了很久很久的孩子停止了哭泣。
齋藤忽然呼出了一口氣,最想說的話已經說出來了。
其實也無所謂了,她原本以為再次站在黑川面前,會有說不清的恨,她委屈、壓抑了那么多年。她以為她們再次相對會是這樣的,把這所有的情感都吐出來。
可是,很奇怪。
這些記憶都遠了,也或者說齋藤已經得到了很多想要的了,那些眼前人吝嗇給自己的,都早被她自己補上了。
閃爍的日常碎片填滿了空洞的心,她想起了今天出門,巖泉的關心、及川的詢問。也想起了不久前還答應了一個人,要翻篇的,結果折騰到了現在。
“以后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
齋藤說完轉身離開,走了幾步以后身后才傳來那道女聲,她哭著說她恨她。
齋藤沒有回頭,只要這樣的答案就夠了。
籠罩紐約好些天的烏云散開了,云層里的陽光終于照了出來,過于強烈的有些刺眼,齋藤下意識的抬手。
適應了些后她張開手指,光從指縫里漏進來,落在臉上暖洋洋的。
隨后她放下手,腳步輕快的繼續朝前,轉過拐角有一個人在等。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青年的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齋藤幾步靠近,“這位先生,你長得真好看,我們可以認識一下嗎?”。
研磨輕笑,“結束了?”。
眼看著齋藤還要繼續裝這么個失憶劇本,研磨牽住齋藤的手,“我和他們可不一樣,nana,你騙不到我”。
“唉...”
用失憶騙了不少人的齋藤略失望,好吧,她躲著研磨還有個原因就是這人實在是太了解自己了,這是騙不過去的。
沿路的玉蘭已經開花,它妝點在路邊的花壇里,齋藤反握住研磨的手,十指相扣。
他們聊著這一個月的事情,順便賣弄一下自己還是很可憐的,齋藤把手腕舉到對方眼前。
研磨一時沒有說話,可握著她手的手微微緊了一下,拇指輕輕撫過那道痕跡,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她。
得到了想要的反饋,齋藤決定這方案回去后在北信介面前繼續。
風吹過來的時候,兩人的衣角在糾纏,玉蘭花輕輕顫動,偶爾有一兩片隨風飄落。
“哦,不過,Kenma,你知道嗎,我出車禍昏迷的那段時間做了個夢,真的像是走馬燈一樣回顧了以前”
齋藤側過頭,身邊人的視線依舊認真傾聽,她便繼續開口。
腦中閃過的很多片段最后定格在碎掉的車窗上,下一秒她就站在了一條河邊,對面是那個想見又見不到的親人。原來是這叁途河的對岸,那會齋藤的眼眶霎時發熱。
她讓她回去。
奶奶還是記憶里的樣子,頭發花白,笑起來眼角彎彎,很溫柔。
她說,我們春奈已經抵達幸福了,看看周圍吧。
“...所以我趕緊回來了”
齋藤感受到了被牽著的手青年不容忽視的力道,又像是徹底松了口氣,研磨瞳色深深,他看著她說,“嗯,謝謝你能回來”。
“這好像告白哦,Kenma”
“——你們倆不會是偷偷繞遠路了吧”
晴朗的男聲從遠處傳來,齋藤下意識的看向路邊,站在轎車邊的是穿著風衣的黑尾,抱著花的男人還牽著個穿蓬蓬裙的小女孩。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暖融融的像是畫。小葵在看見齋藤的第一眼就快速跑了過來,孩子并不懂大人世界的彎彎繞繞。
她只知道齋藤春奈消失了一個月。
“媽媽——!”
這喊聲過于響亮清脆,齋藤還沒有來得及反應,被猛然的抱住腰。那小小的孩子就撞進了她懷里,還有幾分受沖擊,身邊人搭手穩住她。
看這么個在懷里哭的團子,齋藤心里也軟了軟。
“媽媽,不要離開我”
在安全的、被愛的環境里,女孩哭著說出了心里話。她很想很想她。
.....
齋藤抬手揉了揉小葵的頭發,鼻子有些酸,她蹲下身抱住這孩子,“媽媽不會離開你了”,像是承諾。
“媽媽保證”
小葵在她懷里抬起頭,臉上全是眼淚,她看著齋藤,像是在確認什么。身邊人遞上了紙巾,齋藤接過輕輕的為她擦去眼淚,視線久久。
小葵抽了抽鼻子,用力點了點頭。
黑尾也跟著走近,這邊的孩子已然哄好,他將氣氛調回平常。齋藤抱著小葵又看向黑尾手上的花束,研磨則將口袋里的盒子打開,是一顆粉鉆。
“這是什么?”
“慶祝你回家的賀禮”,研磨的語氣溫和。
“你們這是約好了?”
“默契,來,小葵”,黑尾將小葵抱了出來,又把輕的花放到齋藤手上,如此調換,淺淡的花香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