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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送辛西亞回去，季良文還是有些沉默。

辛西亞開心地帶著在路邊阿婆那里買的玉蘭花手串，牽著三只會發(fā)光的波波球，邊走邊吃梅花小蛋糕。

走到教堂門口的噴泉，正好碰上斜對面的小學放學。

金烏西墜，粼粼夕波。橙燦燦的樹梢隨著熱風震顫，蓊郁飽滿的樹冠如鏡面反折出一圈朦朧溫暖的光暈，連同樹下遮蔭的家長都溶進了金子般滾燙的夕照里。

一擁而出一群哄鬧的學生，小小的，臉龐紅撲撲，奔向自己的父母，吵著鬧著要買冰激凌和養(yǎng)樂多。

季良文停下腳步，看著像小朋友一樣開心的辛西亞，忽而覺得很愧疚。

她打扮的漂漂亮亮，這么開心地和他喝茶、拍照、逛街，他卻一心只想隨時套取一些證詞。

淡淡的馨香縈繞在鼻尖，是辛西亞舉起手，給他聞玉蘭花手串，“良文先生，香不香啊？”

眼睛很像一條月牙。

“嗯......”他模糊地應(yīng)一聲。

“是良文先生給我買的呢！”辛西亞美滋滋地放在心口，翻來覆去地看。

季良文覺得自己更該死了。

教堂尖頂?shù)氖旨芎螅俗中蔚陌渍睑Q掠過霧紫紅的天空。

“你喜歡的話，可以再送你。”在他大腦反應(yīng)過來之前，話便已經(jīng)說出口了。季良文不免有些懊惱，這種話真是太逾矩、太唐突了。

辛西亞停止玩手串，貓眼石一般的眼睛凝聚在他身前，“是花嗎？您要送我手串，還是花呢？”

他垂下眼瞼，夕照打在面頰，是滾燙的火燒云。

辛西亞卻沒給他回轉(zhuǎn)的余地，鼻息纏在他的鼻尖：“我什么花都喜歡哦，只要送花人是我喜歡的——”她眨了眨眼睛。

說完，她便歡快地沖他擺擺手，跑進教堂里面了。

季良文抬頭，看火紅的夕陽燒在十字架之上。

真是火一般的黃昏啊，在這美麗的春日里。

﹉

辛西亞哼著歌，穿過一排排長椅，像穿過一片殷紅色的暗質(zhì)海洋。

迎面走過來蒙著白布、穿著黑袍的中年修女，慈愛地注視著她，在胸口輕輕點畫十字。

“瑪麗婭姐姐——”辛西亞把頭擱到她的胸口，聞著她身上淡淡的乳膏香，抱著她撒嬌。

瑪麗婭溫柔撫摸她細膩、烏黑的長發(fā)，擁緊她像潮浪擁抱海灘。她聽到辛西亞噘起嘴、怏怏地問：“papa什么時候回來呢？”

“好孩子，很快了。”她低低地說。

“我真的很想念他......”

“你要把你的重擔卸給耶和華，他必撫養(yǎng)你，他永不叫義人動搖。”

修女虔誠的聲音像大提琴共鳴，掌心如一塊濕熱的海綿。

辛西亞的目光穿過她的肩膀，高高的祭壇之上，金色的里格爾·克羅斯管風琴足足有七米長、八米高，靜靜睥睨著教堂。

頭發(fā)被溫暖的掌心梳理的很舒服，記得以前，教父也會溫和地把她抱起來，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伸進她的頭發(fā)根部，在她煩躁得又哭又鬧的時候，慢慢幫她整理毛發(fā)。

那個時候她是一個炸毛的小孩，頭發(fā)像一團脾氣很壞的野草。現(xiàn)在她的頭發(fā)又黑又亮，剪下來的話，一定會是包裹生日蛋糕的那種亮閃閃的緞帶吧。

辛西亞慢慢閉上眼，好像滑進記憶的羊水了，重新回到小時候，回到教父寬厚的懷抱里。

她忽而意識到，那時候她是不幸的，又是幸福的，可是當時的她卻沒有這樣的體會。如果只能通過痛苦才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那么為何在痛苦籠罩時苦苦祈求幸福的降臨？如果幸福環(huán)繞時并不能真切地感受到擁有，人要如何才能同時得到幸福與幸福的感覺？

辛西亞微微睜開眼睛，羽睫扇動，視線的根部似乎有個模糊的影子。

管風琴后面有一雙眼睛，遠遠地注視著她。

辛西亞趴在瑪麗婭修女的肩頭，悄悄抬起手壓住眼皮，沖他做了個鬼臉。瑪麗婭依然一無所知地撫摸著她。

這個畫面好像小時候，教父先生抱著她穿過拱門，走進教堂，說要帶她見一個人。

“不要怕，他和你一般年齡，是一個心腸并不壞的好孩子。”

圣經(jīng)彩繪的環(huán)繞中，花窗滲下低沉、遲緩的影。

教父呼喚：“Yon——”

雖然辛西亞很乖地答應(yīng)他過來見她的新朋友，任由他抱她來，而不是去港餐廳吃早茶。實際上她一點也不喜歡別的小孩，更不想交朋友。

辛西亞趁機把病怏怏的小臉擱在他寬大有力的肩膀上，手指在底下悄悄玩他的扣子，側(cè)耳聽他的心跳。

這樣就很好啊。

沒有小孩在教父的呼喚下出來，只有他抱著她，兩個人有著同樣的氣息，用著同樣味道的沐浴露與凝香珠，好像也變成了無法分割的一體。

她才是教父唯一的小孩啊。

儒雅的男人摸了摸她的頭發(fā)，“Yon大概是跑出去玩了。”

辛西亞的視線越過他的肩膀，對上管風琴后面那雙一直窺視的眼睛。

這是一雙沒有被馴服的、野性的眼睛。一只在夜行中虎視眈眈的野生崽子。

其實她早就發(fā)現(xiàn)了，辛西亞嫌棄地撇嘴。任誰被這種桀驁不馴的目光鎖定著，都不會毫無察覺吧？

教父沒有注意到的肩頭，辛西亞悄悄抬起指尖，壓上眼皮，做出齜牙咧嘴的鬼臉——

略略略，嚇死你。

那雙眼睛閃爍一下，很快消失在管風琴之后。